我把积沙墓的原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透了，才拿起铅笔在烟盒纸上画了第一根线。老周说积沙墓最要命的是沙子——挖多少涌多少，涌进来的速度比水还快。楚人修这座墓的时候，在椁室周围填了将近五米厚的细沙，上头还压着好几米厚的夯土和耕土，总重量不会低于几十吨。这几十吨的重量全压在沙层上，沙子被压得严严实实，平时是死的，但只要在沙层底部掏一个洞，上面的沙子就会像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把盗洞堵死，把盗墓贼埋在里头。

普通盗洞打进去就会被流沙埋住——这不是形容，是物理。所以不能直接从椁室正上方往下打，得从侧面打进去，绕过最厚的沙层。这座墓是偏室墓，墓室偏在墓道东侧，墓道和墓室之间的连接处正好是积沙层最薄的位置。老周之前探过，那里的夯土层比沙层厚，沙子在夯土层后面。只要不捅破夯土，沙子就不会涌出来。

我从墓道入口往北偏东画了一条斜线，斜着往下延伸，绕过积沙层最厚的区域，从侧面切进墓道和墓室的连接处。斜着打不是为了省力，是为了避开流沙层的主体——竖着打会直接打穿沙层，斜着打能从夯土层里绕过去，夯土层是实的，能撑住。盗洞打到连接处之后，再从那里水平往里扩，直接进椁室。

二柱子把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那支护怎么搞？普通土坑墓的盗洞打到十米深，打几道横板撑就够了。这可是流沙——木板能撑住沙子？”他的担心有道理。普通的土坑墓盗洞打在黄土层里，黄土有粘性，洞壁能自稳，打几道横撑就够了。但这座墓的盗洞要从沙层旁边擦过去，夯土层虽然比沙层硬，但夯土里夹着沙，震松了照样会往下流。

“所以不能用普通支护。得用分段支护法——打一段，撑一段，边打边护，一段都不能少。”我把铅笔头点在纸上盗洞的位置，沿着斜线的走向画了几个等距的标记点。“分段支护的核心是‘先撑后挖’——不是挖完了再撑，而是每往下打一段，就立刻用木板把洞壁撑住，木板和洞壁之间不留空隙。撑住了这一段，才能继续往下打下一段。每一段不能太长，三尺一段，打完三尺就停，支护搭好再继续。”二柱子挠了挠后脑勺，说三尺一段是不是太密了，普通的土坑墓盗洞打到十米深也就三四道横撑，三尺一段打到十二米深得搭十几道撑，光是搭支护就得搭一整天。

“所以需要提前备料。”我把铅笔放下，扳着手指头算给二柱子听，“木板要提前裁好，酸枣枝要提前砍好，麻绳要提前截好。到了洞底下，不能临时裁料——手忙脚乱裁出来的料，尺寸不对会要人命。木板用硬木，最好是榆木或者枣木，厚度不能少于两寸，宽度不能少于半尺，长度根据盗洞的宽度来裁，三尺深就用三尺长的板，刚好卡进洞壁两侧。酸枣枝用来搭井字形框架，韧性好，压力大了它先弯不会直接断，弯了能看出来，能提前预警。井字框架的交叉点用麻绳捆死，绳头留三寸长，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太短了绳子一松框架就散，太长了绳头在洞里晃来晃去容易绊倒人。”

我把二柱子拉到院里，在石桌上用木板条和酸枣枝搭了个缩小版的支护模型。先铺底板，底板要紧贴洞壁两侧，不留缝隙；再在两块底板之间架横撑，把横撑顶到底板内侧，用麻绳捆紧；然后在横撑之间交叉撑两根斜撑——斜撑的角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的斜撑受力差，框架一晃就脱位，太小的斜撑起不到分压作用。二柱子蹲在旁边看我搭模型，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大步走进杂物间，拎着一把锯子出来了。

“既然是定制尺寸，我先把料备好。”他把靠在墙根的几根粗木料拖到院子当中，蹲下来用锯子比了个尺寸，“三尺一段，盗洞深度十二米，加上水平通道，总共大概需要十五道框架。每道框架四块板、两根横撑、两根斜撑，备料要备够，还得有余量——万一打到沙层发现支护不够用了，临时砍料根本来不及。”他说干就干，把木料架在石桌上，锯子拉得咔咔响，木屑飞了一地。老算盘端着紫砂壶站在旁边，笑眯眯地说二柱子平时磨铲子看不出什么，一搭支护模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二柱子抬起头抹了把汗，说他在东北跟大虎炸墓的时候，有一次炸塌了半边洞顶，他愣是用随身带的几根木料把塌方区撑住了，把底下的人硬拽了上来。“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习惯——每次下墓之前，把支护料备得足足的。宁可多背几十斤料，不能少带一根木头。”他说完又低头继续锯木头，锯条在木料里发出均匀有力的咔咔声。

我把分段支护法的每个细节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蹲下来在石桌上用粉笔画了个断面图，把框架的搭法、每段的深度、斜撑的角度都用数字标了上去。老周说过，积沙墓不是靠蛮力挖的，是靠脑子算的。楚人用流沙布下的陷阱，我们得用分段支护法，一段一段地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