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里回来之后，老周没有睡觉。他把矮桌上的罐头瓶推到一边，摊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烟盒纸，把今天天亮前打的那三管土柱在桌上排成一溜。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土柱上，每一层土的颜色都清清楚楚——浅黄的耕土、黄褐的生土、深褐的五花土、夹着细沙的夯土，最底端那一小截暗红色的朱砂和漆皮碎片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把中间那管“探孔王”拿起来，用指尖轻轻拈起那片漆皮碎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放下漆皮，把烟盒纸翻到空白的一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长方形。
“都过来。”他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二柱子把磨了一半的工兵铲靠在炕沿上，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我往前挪了挪凳子。四个人围在那张矮桌前，窗外的公鸡刚打过两遍鸣，老郭家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但东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今天天亮前，山河在王老六那块田东边的麦田里打了三个探孔。南边那铲探到积沙边界，北边那铲探到椁板，中间这铲——带沙夯土、朱砂、漆皮，三样叠在一起。光凭这三铲就能确定两件事。第一，墓室的位置——偏在墓道东侧五米，南北长约十步，东西宽至少六步。第二，积沙层和椁板的交界线——在这两铲之间。”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但光知道墓在哪还不够，还得知道它的结构——墓道多长、墓室多深、积沙多厚，这些直接决定了盗洞该打在哪、支护怎么搭。你们把前几次探的土层数据报一遍，我从头串。”
老算盘把记录本翻开，用指尖一行一行划过纸面：“第一轮深探，沿着田埂东西走向打了七个孔。东边三个全是生土，西边两个也是生土，中间两个打到了五花土和扰土，深度五尺半到六尺。扰土下面没有椁板，也没有积沙——当时判断是古盗洞回填。”
“第二轮，山河提议往东偏移之后，在麦田东边打了五个孔。其中三孔探到了积沙层边缘，深度七尺半到八尺。积沙层厚度探不深，因为铲子打到沙层之后沙子就顺着探孔往下流，但至少有三尺以上。有一个孔带上来一小片铜锈，位置在积沙层上方大概半尺——那是椁室里的铜器被积沙塌陷时带出来的碎屑。”
“今天天亮前山河在麦田最东边打的三孔——南孔积沙，中孔带沙夯土加朱砂漆皮，北孔椁板。这是咱们到目前为止探到的最深、最完整的土层序列。”
老周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把每轮探孔的数据换算成线条和数字。画完之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炕沿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用铅笔头点着纸上那个长方形说：“墓深大约十二米，积沙层厚度至少五米。整座墓的形制是甲字形——墓道在南，墓室在北，墓道长约两丈半，墓室东西宽六步、南北长约十步。这是战国晚期楚国封君级别贵族的标准葬制。但这座墓不是封君墓——封君墓的积沙层不会超过三米，墓室规模至少比这大一倍。从沙层厚度和墓室尺寸看，这是下大夫级别的贵族墓。”
“甲字形积沙墓，最要命的是积沙层。”他把铅笔点在纸上代表墓室的那个方块上，“楚人修积沙墓，先把墓坑挖到生土层，然后在墓坑底部铺一层木炭防潮，木炭上面铺椁板搭椁室。椁室外面不是直接堆沙子，而是一层夯土夹一层沙子交替铺设，像千层饼一样。夯土是骨架，沙子是血肉——平时夯土撑着上方的土压力，盗墓贼一撬夯土，沙子就像水一样从缺口涌进去，把盗洞堵死，把盗墓贼埋在里头。这座墓的积沙层厚度至少五米——比咱们在邙山见过的任何一座积沙墓都厚。这意味着它的防盗手段更极端，但同时也意味着它的椁室密封更好。沙层越厚，氧气越进不去，椁木和随葬品保存得越完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杨树林那边的窝棚火堆已经重新燃起来了，几个汉子在窝棚口伸懒腰，陈三不在其中。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继续说道：“但积沙层厚也有一个致命弱点——重量。五米厚的积沙加上夯土层，总重量不会低于几十吨。这个重量压在椁室顶上，时间长了会导致椁板变形。如果椁板顶得住，椁室内部就是完整的；如果顶不住，椁室早就塌了，里面的东西全被压碎。所以打盗洞之前得先判断椁室有没有塌。”
“怎么判断？”二柱子把工兵铲靠在炕沿上，闷声问了一句。
“听。”老周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盗洞打到积沙层底部的时候，用钢钎轻轻敲击椁板，听回声。闷的是实的，脆的是空的——空的就说明椁室塌了，东西全压在底下。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看积沙的流向。如果椁室塌了，积沙会顺着裂缝往下渗，在积沙层底部形成空洞。探孔打到空洞的时候铲子会突然落空，手感跟打到密实沙层完全不一样。”他重新坐回矮桌前，用铅笔在纸上墓道和墓室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积沙层最薄的位置不在墓室正上方，而在墓道和墓室的连接处。那里的夯土层比积沙层更厚，楚人修墓的时候是先把墓道挖开、再把墓室挖开，然后在墓室周围堆沙，最后回填墓道。所以墓道里的沙是后来灌进去的，厚度远不如墓室周围。盗洞应该打在这里——既能避开最厚的积沙层，又能直接进入椁室。”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我：“墓型判断是眼把头的基本功。你今天打出了探孔王，已经摸到了眼把头的门槛。接下来这座墓怎么挖、盗洞打在哪、支护怎么搭，都由你来主导——拿不准的问我。记住这座墓的几个关键数据：墓道在南，朝南偏东十五度；墓室偏东五米，南北长十来步，东西宽六步以上；积沙层厚五米往上，墓底深度约十二米。甲字形积沙墓，下大夫级别。墓主人是景氏后裔——你在邙山那座汉墓里发现的‘景’字，跟这座墓的葬制、跟三十年前你师兄出事的那座墓，都是同一支人。楚灭之后他们一部分人留在关中，按楚制下葬。这座墓里一定有铭文，你的任务就是把它找出来。”他把铅笔塞进我手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力道很稳。我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他圈起来的小圆圈——那是盗洞的位置。从现在起，这座墓的每一个细节都得我来主导，而他就在旁边看着，等着我拿不准的时候开口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