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光从我手中晃出去，先是打在正前方的棺木上，然后往两侧慢慢荡开。墓室不大，三米见方，人在里面直不起腰，头顶的券顶砖被白膏泥封得严严实实，砖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像一串凝固了的眼泪。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陈年朽木和干泥混在一起的淡腥味，不臭，但很闷。

我先把灯往左边照。左边靠墙码着一排陶器，陶仓、陶灶、陶罐、陶甑，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架子上。陶仓是圆筒形的，仓顶的瓦楞纹还清清楚楚，仓身上模印的绳纹每一道都一样宽一样深。陶灶是小型的，灶眼上还搁着一口小陶锅，锅底有一层黑黢黢的炭灰，像是昨天还有人用它煮过饭。陶罐大大小小十来个，最大的一口有半人高，罐口封着泥，泥上盖着印章，字迹模糊看不清了。这些陶器表面都覆着一层细灰，但轮廓完好，没有碎裂，釉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我把灯往右移，右边也是陶器，但这边多是陶俑——小型的陶人、陶马、陶鸡、陶狗，排成两排，面朝棺木，像是在送葬的队伍里站了两千年，一动没动。

棺木立在正中央。棺盖上的漆皮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漆面上绘着云气纹和一只展翅的朱雀，朱砂的颜色还艳着，两千年前的颜料，居然还没褪尽。棺身是楠木的，木纹紧密笔直，棺板和棺盖之间的接缝被一层深褐色的封泥填得严严实实——封泥没破，棺盖没被人打开过。棺床是两块厚木板拼成的，棺木搁在上面，四角各垫着一块刻了兽面纹的铜底座。

我的目光从棺木往棺床边缘移。棺床右边散落着几件铜器——一面铜镜背面朝上扣在木托盘上，镜钮上的绶带已经烂成了灰，但铜镜边缘的蟠螭纹还清晰可见。旁边是一枚铜带钩，钩身细长，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钩头雕成一只回首的螭虎，螭虎的眼珠是用细如发丝的银丝嵌进去的。还有几枚五铢钱，散在铜镜旁边，钱文上的绿锈薄薄的，底下的铜质还是黄澄澄的。棺床左边放着一件漆器——是个圆形的奁盒，木胎，表层的朱漆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红褐色光泽，漆面上用黑彩绘着狩猎图，骑马的人弯弓射鹿，鹿的角分了好几叉，线条流畅得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然后我的目光扫到了墙角。

我整个人僵住了。墙角靠坐着一个人。不是躺着的，是坐着的，背靠着墓壁，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脚上还套着一双已经烂得只剩麻线底的布鞋。身上的衣服早烂光了，只剩几片深褐色的织物残片粘在骨头上。骨头是灰白色的，关节还连着，没有散架——他就那么坐着，脑袋歪在右肩上，头骨顶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骨茬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上方直接砸穿了颅顶。他右手攥着一把铁凿，凿尖朝下抵在地砖缝里，凿柄上的木把已经朽成了渣，但铁凿本身锈得不厉害，灯光照上去还能看见凿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骨散落了几截在地上，但剩下的指节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是死之前还在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老周——”我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逼仄的墓室里打了个旋又弹回我耳朵里。

老周在我身后，他正蹲在棺床旁边查看那面铜镜。听见我叫他，转过头来，顺着我的灯光看向墙角。他沉默了好一阵子。马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他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更深了。

“是古代的同行。”他站起来走到那具白骨跟前蹲下去，先看了看那人头骨顶上的窟窿，又伸手拿起那把铁凿在灯下翻了一面，“铁凿上的锈不厚，形制是宋代的——椭圆銎口，单面刃，刃口淬过火。宋代的中原盗墓贼用的就是这种凿子，专门用来撬墓砖的。脑袋上这窟窿不是兵器打的——你看窟窿边缘的骨茬，是从外往里塌的，是被头顶上掉下来的石头砸的。可能是盗洞塌了，也可能是撬券顶砖的时候砖头脱落了。反正就是一下，当场人就没了。”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白骨左手指骨旁边散落的那几截指骨，又看了看那人脚边一堆已经烂得只剩下铜箍和铁钉的残骸，说那大概是他的布袋，烂光了。然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这人死在里头至少一千年了。看他的姿势，是坐在墙角等死——头顶被砸穿之后人还活着，但爬不出去了。没人拉他，没人知道他死在这。他死的时候攥着凿子，到死都没松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白骨空洞洞的眼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马灯的火苗突突地跳，把那具白骨空洞洞的眼窝照得一明一暗，仿佛他还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我们这两个隔了一千年的同行。

这是我第一次下墓。第一次下墓就看到了一千年前同行的遗骸。他没有名字，没有墓碑，没有人记得他，只有一把生锈的铁凿陪着他坐在这个三米见方的黑暗里，坐了一千年。我忽然想起拜师那晚老周端着酒碗对我说的那句话——“干这行的最后都睡在土里，早晚的事。唯一的区别是，有的人是躺在木盒子里睡，有的人是趴在路上睡。”这个人不是躺在木盒子里，也不是趴在路上了——他是坐着死的，坐在他曾经想撬开的墓室里，到死都没能出去。

老周蹲在那具白骨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铁凿轻轻放回那人手边，站起来，脱下自己的中山装外衣，走过去盖在那具白骨的身上。衣服不大，只能盖住肩膀和上半身，但他把领口仔细地掖在骷髅的下巴底下，像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走吧，别看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椁板缝隙旁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他拿不走的东西，咱们替他拿走。咱们拿不走的东西，以后会有人替咱们拿走。这行就是这样。能活着出去的，都是祖师爷赏饭吃。”

我跟着他往缝隙外钻。钻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被老周的中山装盖住的白骨，它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像一个裹着旧大衣在墙角打盹的老人。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膝盖上那几截散落的指骨照得微微发亮，像是他在黑暗里朝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