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那具白骨面前，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马灯放在他脚边的地砖上，火苗突突地跳，把白骨空洞洞的眼窝照得一明一暗，仿佛那人在黑暗里睁着眼。他先从白骨的手里拿起那把铁凿，凑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凿子是铁的，锈得不厉害，凿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像是撬什么东西的时候崩掉的。凿柄是木头的，早烂成了渣，只剩下插在铁箍里的一小截残根。

“铁凿的形制是宋代的。”老周把凿子举到马灯前，用手指点着凿刃和銎口的接合处，“你看这个銎口——椭圆形的，上宽下窄，跟明清的圆銎口不一样。宋代的凿子銎口是椭圆的，因为那时候铁贵，能省就省，銎口做小了能省铁。这凿刃是单面刃，刃口淬过火，你看这刃面上有一道深蓝色的淬火纹，还看得清。淬火淬得好，说明是个老手。”他把凿子轻轻放回白骨右手边的地砖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着那具白骨。他的目光从头骨顶上那个窟窿开始，顺着脊柱往下移到肋骨、骨盆、腿骨，最后落在那双烂得只剩麻线底的布鞋上。

“这人不是被杀的。”老周蹲下来，用手指虚点着头骨顶上的窟窿边缘，“你看这窟窿——边缘的骨茬是从外往里塌的，断面不整齐，呈放射状裂了好几道细缝。这是被钝器从上方直接砸穿的，不是刀砍的不是箭射的。再看他的姿势——背靠着墙，两条腿直直伸着，右手攥着凿子，左手搭在膝盖上。他不是在搏斗，是在干活。”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靠着的墓壁旁边，把马灯举高了照着头顶上的券顶砖。

“他死之前正在撬这块砖。你看这块券顶砖——砖缝里的白膏泥被凿子撬过，凿痕还在，痕迹的宽度跟这把凿子的刃宽正好对上。他应该是蹲在墙角，右手握凿，左手拿锤——不对，左手不是拿锤的，他左手是空的，他应该是在用凿子一块一块撬砖缝，想从侧面打个盗洞出去。撬到这块砖的时候，券顶上头压着的填土里有块石头，砖一松动石头就掉下来了，正砸在他脑袋顶上。颅骨当场砸穿，人当时就趴下了，但没死透——他还能爬，爬到墙角靠在这里，想缓缓再起来。但颅内出血，缓不过来，就这么坐着死了。”

他蹲回白骨面前，轻轻碰了碰那人左手指骨旁边散落的几截指骨，说这人死之后左手的手指是被老鼠或者虫子啃散的，因为骨头上有细小的啮痕。然后他指着那人脚边一堆已经烂得只剩下铜箍和铁钉的残骸，说那是他装工具的布袋，木头柄全烂光了，铁器还在。

“这人死在里头至少一千年了。”老周站起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他蹲回白骨面前，把铁凿从那人手边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回原位。然后他站起来，脱下自己的中山装外衣，走过去盖在那具白骨的身上。衣服不大，只能盖住肩膀和上半身，但他把领口仔细地掖在骷髅的下巴底下，像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他也是个土工。一个人下的墓，没搭伙，没望风，没留后路。撬券顶的时候被落石砸穿了脑袋。他带的工具太少了——就一把凿子，连根麻绳都没有，说明他是临时起意，看到犁头翻出来的砖头就动了心思，没做准备就下来了。要是他有个搭档在上面拉他一把，他就能活着出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具被中山装盖住的白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逼仄的墓室里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每个眼把头都会把自己的家伙留给后来人。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用这把凿子，没撬开那块砖，但他把凿子留在这里，等了一千年，等到了咱们。咱们拿了他的凿子，就得替他干完他没干完的活。”

他示意我把那把铁凿收好，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窝深处那两点光在昏暗的墓室里显得格外的亮。

“山河，干咱们这行的，死在墓里是常有的事。但只要还有同行进来，你就不会孤单。这人在这坐了一千年，今天总算有人跟他说了句话。”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师兄死在陕西的流沙墓里，到现在尸骨都没找回来。我每年都去那座墓的旧址，在上面洒一碗酒，跟他说几句话。我知道他听不见——但我说了，他心里就不冷。”

他转过身去，朝椁板缝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怕不怕？”

“怕。”我老实说。

“怕就对了。知道怕的人活得长。”他把马灯从地上提起来，朝椁板缝隙走去，“走吧，把灯吹了。让他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