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句“山河，下来”从洞底传上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洞口旁边往鼓风机里添煤油。声音不高，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你第一次下墓，好好看看”，不是“下来帮忙”，不是“下来干活”。是看看。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在煤油瓶盖上拧了个滑，煤油洒了两滴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二柱子从盗洞里爬上来，满头满脸的泥，秋衣领口被汗浸得发黑。他上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工兵铲靠在青石上，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沉，拍在肩上像一块烧热的砖头。他朝洞口努了努下巴，说去吧，老周在下面等着你，别怕，我当年第一次下墓腿抖得比你还厉害，老周在上面骂了我整整一炷香，说我踩塌了井字框架差点把自己埋里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大概是想起当年自己那副怂样，又不好意思在我面前笑得太明显。

我把鼓风机的摇把交给二柱子，站起来走到盗洞口。洞口不大，刚比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宽一拳，往下看黑洞洞的，只有老周吊在椁板上方的那盏马灯在深处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把洞壁上井字框架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摆。那股从椁板缝隙里涌出来的陈腐气味比之前淡了些，但还是能闻到——不是臭味，是旧木头和干泥混在一起的淡腥味，闷闷的，沉沉的，吸进鼻子里让人觉得胸口发紧。

我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防毒口罩在白酒碗里浸了一下拧干戴上，然后双手撑着洞沿把右腿先探下去，脚尖在黑暗中摸索着井字框架的横撑。找到了。酸枣枝的横撑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但没晃。我把左脚也放下去，整个人缩进了盗洞里。洞口的光一下子被遮住了大半，周围暗了下来，只能看到脚下深处那一小团马灯的光。

往下爬了大概三尺，我的腿开始抖。不是那种累得发颤的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哆嗦。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跳，膝盖软得像被抽掉了一根筋，每次抬脚往下探的时候都要用两只手死死攥着麻绳，生怕手一松整个人就滑下去。手心里全是汗，麻绳握在手里滑溜溜的，越攥越滑，我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勒得手腕生疼，但好歹稳住了。防毒口罩里的白酒味钻进鼻子里，辣辣的冲得脑门发疼，但这股辣味反倒让我清醒了些。我在心里骂自己：陈山河你在山上背五十斤土跑三个来回都不喘，现在爬个盗洞腿抖什么抖？底下是你师父，他在等你。

“慢点，踩实了再换脚。”二柱子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我按他说的，先把脚尖踩实了，确认横撑没有松动，再把重心移过去。果然稳当了些。井字框架一共搭了四道横撑，每道之间大概三尺深，我一道一道往下挪，挪到第三道的时候，脚底踩着的横撑忽然松了一下——不是断了，是酸枣枝在压力下弯了一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我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胳膊肘在洞壁上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手忙脚乱中一把抓住旁边的麻绳才没继续往下掉。

“没事！横撑吃得住劲，你踩的是正中间，往边上踩就没事！”二柱子在上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我按他说的把脚往横撑边缘挪了半尺，果然稳住了。酸枣枝的韧性比我想的强，中间受力会弯，但边缘跟洞壁咬合的地方纹丝不动。

最后一道横撑离洞底只有不到两尺。我蹲在横撑上往下看，老周正仰着头看着我。马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亮——不是平时那种锥子似的锐利，而是一种很沉的、带着温度的亮，像冬天炉膛里烧透了又不冒火焰的炭火。

“下来。就差最后一步了。”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又干又硬，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我松开麻绳，把手递给他，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像一把老虎钳子卡住了我的腕骨。我借着他的力从横撑上跳下来，双脚落在椁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是两千年前的楠木，还硬实着，承受了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体重。老周松开我的手腕，朝椁板缝隙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腿还抖不抖？”

“抖。”我老实说。蹲在椁板上，头顶离洞顶不到一尺，整个人像是被压在一个扁盒子里，腰都直不起来。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在盗洞里好多了。

“抖就对了。不抖才有问题。”老周把马灯从横撑上解下来，提在手里，蹲在椁板缝隙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师爷当年带我下第一座墓，我在盗洞里腿抖得站不住，你师爷说了一句话——腿抖说明你知道怕，知道怕的人不会死。不知道怕的人才死得快。”他顿了顿，把马灯往前探了探，照着那道刚撬开的椁板缝隙。缝隙大概两尺来宽，边缘不平整，撬棍留下的印子还在，几根木刺翘在缝口上。从缝隙里涌出来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像是打开了一口封了太久的老木箱。

“去吧。第一眼必须是你自己看。”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不重，但很稳。我趴在椁板上，把头凑到缝隙边上往里看。马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只照亮了里面一小片区域，剩下的全是黑，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眼睛适应了好几秒钟，才慢慢看清了椁室内部——陶罐、陶仓、陶灶，一件一件整齐地码在椁室两侧的木架子上，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但轮廓完好，没有碎裂。棺木立在正中央，棺盖上的漆皮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两千年了，还在反光。棺木两侧各有一排铜器，带钩、铜镜、五铢钱，散落在棺床边缘的木托盘上。

我蹲在那里，忘了呼吸，忘了腿抖，忘了自己是在一座两千年前的墓室里。我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肋骨都在发疼。不是贪——不是那种看到值钱东西的贪念。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推开门看到一个沉睡了两千年的人，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你。等了两千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我。老周在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下去了。”他说。我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从缝隙里钻了进去。脚踩在椁室底部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是两千年前的木头，还硬实着。然后老周也钻了进来，马灯的光慢慢照亮了整个椁室。三米见方的空间，不大，但里面塞满了东西。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每一件都是两千年前的手艺。老周站在我旁边，把马灯举高了一些，灯光扫过棺盖上的漆皮，扫过陶罐上的绳纹，扫过铜镜背面的蟠螭纹。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逼仄的椁室里每个字都像是刻在木头上的。

“山河，你记住。你是安阳派第十七代传人，第一个进这座墓的人。这一眼看了，这辈子就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