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在盗洞口稳稳地亮着，火苗纹丝不动，既不晃也不变色。老周把它提上来，吹灭，收进兜里。然后他蹲在洞口，把我们三个叫到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临战前特有的郑重。

“蜡烛没灭，氧气够了。底下通风通了半个多时辰，腐气散得差不多了。但墓里头的事谁也说不准——有时候蜡烛没灭，人下去照样头晕，因为有些气体比空气重，沉在椁室底部，通风吹不走。”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三个脸上扫了一遍，“我先下。二柱子跟着。山河最后。”

“老周，你腿不方便，我先下。”二柱子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拄，难得地顶了一句。

“你下去能看个啥？椁室结构你看得懂？棺材朝向你分得清？哪些东西该拿哪些东西该留你心里有数？”老周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商量的冷硬，“我是眼把头，第一眼必须是我看。这是安阳派的规矩——眼把头不开眼，谁都不准进椁室。山河你记住这个规矩，以后你当了眼把头，第一眼也必须是你亲自看。”

二柱子不再吭声了。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开始脱外套。他把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青石上，然后弯腰把解放鞋的鞋带系成双扣，又紧了紧腰间的麻绳。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瘦但结实的小臂。我注意到他右手小臂内侧有一道陈年的旧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在灯光下泛着白亮的光——那是很多年前在墓里被什么东西划的，他从没提过。

他从工具堆里拿起防毒口罩，在之前备好的那碗白酒里浸了一下，拧干，戴在脸上。然后把马灯的灯芯拧到最大，用麻绳系好提手，缓缓吊进盗洞里。灯光在洞壁上晃了几下，最后停在椁板上方三尺的位置，把底下那层黑黢黢的空洞照得若隐若现。

“二柱子，手电筒。”

二柱子从兜里掏出两把手电筒，都是新换的电池，灯头用红布蒙了一层。老周接过一把别在腰间，另一把咬在嘴里，然后双手撑着洞口，用右腿先探下去踩到井字框架的第一根横撑上。左腿拖在后面，那条瘸腿在窄小的盗洞里没法打弯，只能直直地贴着洞壁往下蹭。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掌先落，脚尖再缓缓压下，确认横撑没有松动才把重心移过去。我蹲在洞口看着他往下挪，手里攥着麻绳的另一头，手心全是汗。

到了洞底，他松开嘴里的手电筒，蹲在椁板旁边，用手背贴了一下椁板表面，然后抬起头朝洞口喊了一声：“二柱子，下来。山河，你在上面守着鼓风机，等我叫你。”

二柱子顺着麻绳滑了下去。两个人蹲在椁板上，头顶离洞壁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马灯的光把他们影子投在洞壁上，像两个蜷缩在茧里的蚕。老周把撬棍插进椁板接缝里，没有用大劲，只是一寸一寸地试探着往上提。每提半寸就停下来听听木头的声音。撬到第三下的时候，接缝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他立刻停手，换了个位置重新下撬棍。这次撬棍插进去的角度更刁——他几乎是贴着洞壁把撬棍斜着插进接缝里，用杠杆原理一点一点往上别。

“第二层椁板比第一层薄，不用全撬开。撬开一条缝够人钻进去就行——椁室入口尽量小，大了破坏结构。”他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撬到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第二层椁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两尺来宽的缝。一股更浓的霉味从缝隙里涌上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猛烈的气浪，而是缓缓的、沉沉的，像是地窖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老周把马灯从横撑上解下来，用手举着，从缝隙里探进去照了一圈。灯光在椁室内部扫过，我在洞口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看到老周的背影僵住了一瞬间——就一瞬间，然后他慢慢地把马灯收回来，仰头朝洞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颤意。

“山河，下来。你第一次下墓，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