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二柱子撬下来的那块楠木盖板小心翼翼地放在酸枣林边的空地上，然后蹲在盗洞口，把马灯吊下去照了好一阵子。灯光扫过椁板下面露出的那层黑黢黢的空洞，能看到防潮层的炭灰和石灰混在一起，表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霉斑。那股从洞底涌上来的陈腐气味虽然被鼓风机冲淡了不少，但站在洞口还是能闻到——不是臭味，更像是一股子被封了两千年的旧空气，闷、沉、干，带着朽木和腐殖质混在一起的淡腥味。

“还不能下人。”老周站起来，把马灯从洞里拉上来，拧小了灯芯，“椁板虽然撬开了，但底下的空气还没换透。现在下去，就算没有瘴气，光缺氧也能让人在里头待不到一炷香就头晕眼花。二柱子，你上来歇会儿，山河去把鼓风机搬过来，对着洞口往里灌风。”

二柱子从盗洞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湿泥，秋衣领口被汗浸得发黑，两只手因为刚才一直握着撬棍用力，指关节僵得发白。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水，抹了把嘴就蹲在青石上拿磨刀石磨工兵铲，刺啦刺啦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得很。

我把鼓风机搬到洞口旁边，铸铁壳子沉甸甸的，摇把上的麻绳已经被我握得磨出了毛边。我把出风口对准洞口用麻绳绑紧，握着摇把开始摇。叶片在铁壳里嗡嗡地转起来，气流顺着风管灌进盗洞，吹得洞口边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摇鼓风机这活儿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枯燥得要命——你得一直保持匀速，摇慢了风不够，摇快了叶片会空转，而且摇久了手臂从酸到麻到没知觉，到最后全凭意志在撑着。摇了大概一刻钟，老周伸手示意我停，然后把马灯重新吊进洞里，一直放到椁板上方三尺的位置。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立着，不晃不偏，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白蜡烛——那种最普通的细杆白蜡烛，点着了放在盗洞口，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放蜡烛下去，你看着火苗。”他把蜡烛用细麻绳系好，缓缓吊进洞里。我趴在洞口往下看，那根蜡烛的火苗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黄星星，先是在椁板上方停了一会儿——火苗纹丝不动，颜色正常。老周把蜡烛往下放了一截，放到椁板下面的空洞里。我的心跟着那根蜡烛一起往下坠。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就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又稳住了，继续亮着，颜色没有发蓝也没有发绿。老周把蜡烛拉上来，火苗还是稳稳的，烛油在麻绳上凝成了白色的泪滴。他点了点头，把蜡烛收进兜里。

“火苗没灭，氧气够。但底下空气还是闷，再灌一刻钟。山河你继续摇，不要停。”我重新握紧摇把，又摇了将近两刻钟。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没有知觉，我咬着牙盯着洞口，看着马灯的火苗在气流中纹丝不动地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稳一点，再久一点，让底下两千年没透过气的墓室，多灌一口人间的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