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我从盗洞里拉上来之后，蹲在洞口旁边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洞口，眉头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刚才在洞底碰到椁木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手放在那片冰凉的硬木上，心跳砰砰砰地往耳朵里灌，脑子里只剩下“到了”两个字。上来之后被夜风一吹，那股子热血退下去，才慢慢反应过来：椁木是到了，但怎么把它撬开才是真章。老周大概也在这段时间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里慢慢散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盗洞口，朝洞里喊了一声：“二柱子，上来。”
二柱子从盗洞里爬出来，满身满脸的湿泥，秋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两块厚实的肩胛骨。老周把烟递给他，二柱子接过去吸了一口，又把烟还回去。两人面对面蹲在洞口旁边，中间放着那根三尺长的撬棍——一头扁一头尖，熟铁打的，撬棍头上还带着淬火的蓝纹。
“撬椁板这活，咱俩搭手。”老周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冷硬的命令感，更像是一个老把式在跟老搭档商量，“山河刚在洞底摸过了，椁板是楠木的，面上有漆皮，保存得好。楠木硬，撬的时候不能用蛮力——撬棍插进接缝之后先往上提半寸，听木头的声音，闷的是实木，脆的是朽了，嘎吱响的是接缝里有暗槽——有暗槽就停，换位置再撬，不能硬来。我跟你轮流下洞，你先去。”
二柱子点点头，把撬棍扛在肩上，顺着麻绳滑进了盗洞。洞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调整马灯的位置，把灯挂在井字框架的横撑上，灯头正对着椁板露出的那个角。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吹过酸枣林的沙沙声。过了好一阵子，洞底传来撬棍插入接缝的声音——不是脆响，是一声沉闷的“咔”，像斧头劈进湿木头里的那种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像是两块紧贴在一起的木头被缓缓掰开时发出的呻吟。然后就安静了。
“下面什么情况？”老周趴在洞口问。
“接缝太紧，撬棍插不深。”二柱子的声音闷闷的，“我换个角度再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撬棍入缝的声音更响，嘎嘣一声从洞底传上来，比刚才那声更脆更短，像是木头被掰断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噗，像活塞从密封的罐子里拔出来，一股气从洞口猛冲上来。那股气不是风，是实实在在的气浪，带着一股浓烈的、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朽木、腐殖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从盗洞深处翻涌上来，直冲我的鼻子和眼睛。那种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的“旧”——像你打开一个密封了几十年的老木箱，箱子里曾经装过草药和旧衣服，那股子沉淀了太久的味道被压缩了千倍万倍，突然一股脑释放出来。
老周的反应比我快得多。他几乎是那股气冲出来的同时就一把拽住二柱子腰间的麻绳，猛地往后一扯，自己整个人挡在盗洞口前面，右肩朝前，把我护在后面。他的左腿蹬在地上，那条瘸腿用力绷直的时候我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然后他把嘴里的烟猛吸一口，把烟雾往盗洞口喷去。烟雾被那股上升的气流冲得四散，但他连喷了好几口，边喷边盯着烟雾的飘向，直到烟雾不再被气流冲开而是正常地向上飘散，他才松开了拽着麻绳的手，肩膀也慢慢垂下来。
“是腐气，不是瘴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腐气和瘴气是两码事，腐气是棺椁密封环境下有机物分解产生的陈腐气体，主要成分是氮气和二氧化碳，虽然含氧量低但不含剧毒。瘴气就不一样了——那是大量有机物在缺氧环境下腐烂产生的混合毒气，里面有硫化氢、甲烷和各种腐胺类物质，吸几口就能让人头晕恶心，吸多了直接倒在墓底没人能拉得起来。老周刚才的紧张不是怕那股味，他是怕二柱子正对着椁板接缝，那股气冲出来的力道如果带毒，第一个扑倒的就是二柱子。
“二柱子，你怎么样？”
“没事。口罩戴得紧，就是味道太冲，眼泪都呛出来了。”二柱子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咳嗽了两声，咳完了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语气，“周叔，你刚才往洞口喷烟那下，我闻到烟味了。底下气流在往上走，通风没问题。”
老周听到这句话，眉头那道竖纹终于松开了一点。他蹲在洞口把马灯拉上来检查了一遍，火苗正常没有发蓝也没有发绿，然后重新吊下去，让二柱子把马灯挂在椁板旁边的横撑上。二柱子把撬棍重新插进接缝里，这次用了更小的角度慢慢撬，每撬一下就停下来听听木头的声音，等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他花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把第一层椁板完整撬下来，用麻绳绑好吊了上来。那块椁板长将近三尺，厚两寸多，楠木的，分量不轻，我和老周一人托一边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木板面上有一层暗红色的漆，漆皮虽然被土蚀得斑驳，但在马灯下还能隐约看出当年的光泽。我把手放在漆面上摸了摸，两千年前的漆工刷过的表面，冰凉光滑，像是时间在木头上凝固成了一层薄冰。
椁板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长方形洞口。那不是整个椁室的顶——老周说这是椁室顶板的第一层，西汉中型墓的椁室通常是三层结构，最上面是盖板，中间是隔板，最下面才是椁室主体。二柱子撬开的是盖板，盖板下面可能还有一层炭灰和石灰的防潮层，防潮层下面才是主椁室的顶。但这个黑黢黢的洞口一露出来，整个盗洞里的气场就不一样了，连二柱子从洞底仰头朝我们咧嘴笑的时候，笑容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