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碰到那块硬面的时候，我正在洞底蹲着换手铲。之前二柱子用短柄铲往下打了小半个时辰，土层从白膏泥过渡到了深褐色的腐殖土，里面夹着碎木屑和漆皮，土质松软，挖起来不算费劲。我正在把一铲土往编织袋里甩，铲刃忽然碰到了一层硬东西，不是白膏泥那种韧韧的硬，也不是砖头那种当当响的脆硬，而是一种闷闷的、实实的、带着一点弹性的硬——铲子打上去不是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噗”，像是拍在一块厚实的硬木板上。我第一反应是碰到了券顶砖，但马上又觉得不对。券顶砖是青灰色的，铲刃打上去应该有脆响，而且砖缝里有白膏泥，铲子碰到砖缝会打滑，这个硬面不滑，铲刃撞上去纹丝不动。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马灯的光照在脚下的土层上。碎木屑和黑土之间露出了一片深褐色的表面，不是砖，是木头。木纹清晰，纹路笔直紧密，用手摸上去冰凉光滑，表面还带着一层暗红色的漆皮，漆皮虽然斑驳但还没脱落，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漆皮下面是一层极薄的黑色涂层，很硬，刮不动——老周说过，那是生漆混合铁锈粉做的防腐层，西汉椁木上常见。整片椁板摸不到一丝裂缝，两千年了，还硬实得像刚埋下去的一样。

我的心跳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手放在那片木头上不敢动了。这就是椁板。椁板底下就是椁室，椁室里放着棺材，棺材里躺着墓主人，墓主人身边堆着陪葬品。我蹲在那里，手放在两千年前的木头上面，心跳声在逼仄的盗洞里砰砰砰地响，从洞壁弹回来又撞进耳朵里，整个人像是在一面鼓里蹲着。激动归激动，我没忘了老周的规矩——碰到椁木不许乱撬，必须先停手通风。我把手铲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仰头朝洞口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周叔！碰到椁木了！”

洞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传下来，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迫感：“手别碰椁板。先把马灯吊上来。”

我把马灯从横撑上解下来，用麻绳系好，上面的二柱子把灯拉了上去。洞底陷入一片漆黑，我蹲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头顶上方传来老周和二柱子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过了大概半袋烟的工夫，马灯重新吊了下来，这次灯芯拧得很小，只留了一星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老周的脸出现在洞口，遮住了半边微弱的月光。

“山河，你在下面闻到什么味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分辨。洞底的空气又闷又潮，土腥味很重，但除此之外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陈旧的木头香气，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像老家具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味道，又比那个更沉、更冷。我说了，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团麻绳扔了下来。

“把麻绳绑在椁板露出部分的那个角上。不要撬椁板，不要用手碰椁板边缘——椁板边缘可能有暗槽，暗槽里有时候会藏铜箭头或者铁蒺藜，是墓主用来防贼的。你只绑绳子，绑紧了就上来。”

我把麻绳绕在椁板露出的一角上，用力打了两个死扣，扯了扯确认绑紧了，然后拉了拉腰间的警绳。二柱子把我从洞里拉了上来。一出洞口，冷风灌进被汗浸透的衣服里，冻得我浑身一激灵。老周已经在洞口旁边清出一块空地，把那台手摇鼓风机搬了过来，出风口对着洞口，用麻绳绑紧。

“椁板不能硬撬。硬撬椁板有三重风险——第一，椁板是承重结构，硬撬会破坏椁室的力学平衡，顶上几十吨黄土压下来，整个椁室就坐下来了。第二，椁板边缘可能藏有暗器，安阳派的老话叫‘椁边刺’，铜箭头埋在椁板接缝的凹槽里，一撬就弹出来。第三，椁室里面积了两千年的腐气，不通风直接进去，人撑不过一刻钟。”

他把鼓风机的摇把递给我，说老规矩——摇一刻钟，把底下灌满新鲜空气，然后放马灯下去试，火苗不晃不灭人才能下。我握住摇把开始摇，鼓风机的叶片在铸铁壳里嗡嗡地转起来，一股凉风顺着风管灌进盗洞里，吹得洞口边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二柱子趁这个空当蹲在青石上拿磨刀石把工兵铲的刃又磨了一遍，刺啦刺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老周蹲在洞口，把马灯用麻绳吊着放进洞里，一直放到椁板上方三尺的位置停下来，眼睛盯着火苗一眨不眨。

摇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老周忽然抬起手示意我停，然后蹲下来把马灯从洞里拉上来——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定着，不晃不偏，颜色也正常，没有发蓝也没有发绿。他点了点头，把马灯重新吊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工具堆里翻出一个撬棍——三尺长，一头扁一头尖，熟铁打的，撬棍头上还带着淬火的蓝纹。他把撬棍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我。然后他朝盗洞口努了努下巴，说这次咱俩一起下。二柱子留在上面守鼓风机和望风。马灯放在椁板旁边，我撬开椁板之后你先别进去，等我把马灯放下去试瘴气，确认安全了你再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