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打到五米深的时候，二柱子的节奏开始乱了。
之前他每一铲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铲刃入土、踩铲耳、撬土、扬土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像缝纫机走线一样均匀。我在上面给他装土，耳朵里听着那节奏，心里都觉得踏实。但打到五米之后，这个节奏开始断——先是铲刃踩下去之后停顿的时间变长了，接着是土甩上来的时候没有落到编织袋旁边，而是砸在了袋沿上，湿土溅得到处都是。然后是喘气声。二柱子之前干活从来不喘大气，他打洞就像老牛耕地，闷声不响，只管往前推。可现在他每挖三铲就要停下来喘一阵子，喘气声从洞底传上来，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老周蹲在洞口，手里的烟没点，夹在指间已经捏得变了形。他看着洞底，眉头那道竖纹越来越深。打到五米半的时候，铲子甩上来的土明显少了，每一铲只有之前一半的量。然后工兵铲从洞里伸上来，铲刃磕在洞口边缘，当啷一声——不是放上来的，是掉下来的。
二柱子在洞里闷声喊了一句：“老周，我上来喝口水。”
他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脸上糊着一层湿土和汗水和成的泥浆，嘴唇干裂起皮，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冲出两道泥沟。他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缸子还给我，朝我挤了一下嘴角算是谢了，然后伸出右手去拿靠在青石上的工兵铲。
就是这个时候露了馅。他伸手去拿铲子，右手伸到一半忽然停在半空中——不是不想拿，是胳膊在抖。不是那种累得微微发颤的抖，是整条小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从手腕到肘关节，一条一条地突突跳着，连带着手指都在发抖。他赶紧用左手把右手按下去，假装在搓手上的泥，但我已经看到了。
老周也看到了。他站起来，把二柱子刚拿起来的工兵铲一把夺过来，说柱子你上来歇半个时辰，下面让山河挖。
“不用，我就是手有点酸，喝口水就行，洞底刚打到白膏泥层下面，土层软，好挖。”二柱子伸手去夺铲子。老周把铲子往身后一藏，说上面歇着，这是眼把头的命令。然后他转向我，下巴朝盗洞口一努，说山河你下去。
我愣了一下。今晚我的任务是散土望风，下洞不在分工范围内。但老周已经蹲在盗洞口，把麻绳绑在马灯提手上放下去试了试深度，然后把麻绳另一头系在我腰间，打了两个死扣。
“二柱子在你上面，随时接应你。马灯我给你吊下去，你到了洞底把灯挂在井字框架的横撑上，灯头朝北——那是椁室的方向。挖土用短柄铲，铲柄握中间，在洞里抡不开长铲，靠腰劲往上顶。土甩进编织袋，甩一铲是一铲，别图快。觉得胸闷就拉绳子，两下短拉是上来，三下长拉是紧急情况。”
他把工兵铲递到我手里。铲柄上还残留着二柱子掌心的温度，湿漉漉的混着汗水和泥。我学着他的姿势，把铲柄握在中间，铲刃朝下，然后顺着麻绳滑进了盗洞。
洞底比我想象的更逼仄。马灯挂在横撑上，只照亮了头顶上方一小片区域，脚下还是黑的。井字框架的酸枣枝被土压得嘎吱嘎吱响，不停有细土从支护缝隙里簌簌往下掉。我缩在框架下面，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弓着膝盖半蹲半跪，稍微一抬头就蹭到顶板的湿土。空气又闷又潮，呼吸的时候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白膏泥的酸气。
我学着二柱子的动作，把铲刃踩进土里，用腰劲往上顶。第一铲挖下来的土倒是不少，但甩上去的时候角度没掌握好，土块撞在洞壁上弹回来，散了我一头一脸。第二铲我记住了二柱子教的窍门——别往上扬，往侧面甩，贴着洞壁走弧线。这一铲土稳稳地飞出了洞口，在洞口上方划了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编织袋旁边。
“对！就这样！手别抖，铲柄握紧了！”二柱子从洞口探出头来朝我喊了一声。
我一铲一铲挖着，手臂很快就开始发酸。不是平时扛土袋的那种酸法，是肩膀和手腕连接的那条筋在一抽一抽地疼，每次往上甩土的时候都觉得骨头缝里有根刺。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想用袖子擦一下脸，但袖子也全是湿泥。洞底的空气太闷了，我感觉肺活量比在地面上小了一半，喘气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样。挖到大概一刻钟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一块硬东西。不是白膏泥那种韧韧的硬，是当当响的硬——石头或者砖头。我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摸到一片冰凉光滑的面。
“周叔！碰到硬面了！”我仰头朝洞口喊。
老周的脸出现在洞口，遮住了半边星光。“什么颜色？”
“看不清，马灯太暗。”
他把马灯往上提了半尺，灯光打在硬面上——是椁板。深褐色的，木纹清晰，面上还带着一层暗红色的漆皮。我伸手摸了摸，椁板表面光滑平整，没有裂纹，没有朽烂。我蹲在那里，手放在两千年前的木头上面，心跳声在逼仄的盗洞里砰砰砰地响，从洞壁弹回来又撞进耳朵里，整个人像是在一面鼓里蹲着。然后我拉了拉腰间的麻绳，从洞里爬了出来。
回到地面的时候，我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两条腿酸得发抖，手臂上被洞壁蹭破了好几处皮，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二柱子坐在青石上把剩下的半搪瓷缸子水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厚实温沉。老周站在洞口，朝我和二柱子轮流看了一眼，说从现在开始山河和二柱子轮流下洞。山河挖上半段，二柱子挖下半段。上半段土层软，下半段快到椁室了，土层硬，让二柱子挖。我蹲在洞底，把工兵铲柄上的泥擦了擦，仰头朝洞口喊了一声：“二柱子哥，上来吧，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