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土。犁头翻砖的时候把券顶上的铁钉带出来了，钉子锈在土里染的。”他把土扔回编织袋上，“继续打。”

二柱子又往下挖了一尺多，铲刃碰到了一块硬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摸出来一块青灰色的碎砖，楔形，一头宽一头窄，窄面上有榫头。他把砖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在马灯下翻了一面，砖面上带着细密的绳纹，跟之前王老六犁出来的碎砖完全一样。

“券顶的砖头。离券顶面不到两尺了。”老周把砖放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声音依旧很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从现在开始每一铲都轻点，铲刃碰到硬面就停，换手铲慢慢刮。券顶砖是楔形榫卯拼的，砖缝里灌了白膏泥，你铲刃铲进去容易把砖撬松。券顶一松，上面几吨黄土压下来，咱们全白干。”

二柱子把工兵铲换成手铲，蹲在盗洞里弯着腰一层一层地刮土，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我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装进编织袋，袋子已经装了半满，沉甸甸地坠在地上。我蹲下来把袋口扎紧，正准备往肩上扛，老周伸手按住了袋口。

“等等。散土之前先把坡顶望风的位置踩好。你现在扛着袋子上去，万一撞上人跑都跑不掉。”

我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跟着老周爬上山坳两侧的土梁。从坡顶往四周看，夜色把整个西坡罩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只有远处洛河的方向有一点极微弱的反光。老周站在歪脖子枣树下，用手指给我看四个方向——东边后沟村的灯火全灭了，连代销点都关了门；西边砖窑是个黑黢黢的轮廓，废了十几年没人去；南边河滩地白花花一片，那是干枯的芦苇在风里摇；北边邙山主脊黑沉沉压在天际线上。

“望风不是站在这儿发呆。眼睛要动——从左往右扫，扫一圈闭一次眼，闭眼的时候耳朵竖起来听。夜里看东西不能盯着一个点看，盯久了眼花了什么都看不见。拿眼角余光扫，扫到移动的东西立刻盯过去。”他把手电筒塞进我手里，手电筒的灯头用红布蒙着，打开开关只透出一小圈暗红色的光。“有情况就按信号——短亮三下有人，长亮两下撤。发信号之前先看清楚是不是野兔。野兔的眼睛在手电光下是红的，人的眼睛不反红光。”

他交代完就拄着洛阳铲转身下了坡。我站在坡顶把四周的地形又认了一遍，夜风吹得枯草沙沙响，我把棉袄领口竖起来，缩着脖子把每条路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然后下坡回到酸枣林。

盗洞已经打到快一人深了。二柱子整个人站在洞里，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每一铲土扬上来都带着一股深层的土腥味，比地表土的味更重、更潮。我把挖出来的土装进编织袋，第一袋已经满了，扎紧袋口扛上肩膀。编织袋沉甸甸地压在肩胛骨上，我沿着踩熟的路线往河滩走——冲沟底、碎石坡、绕过废弃砖窑，三里路在白天走很轻松，但摸黑扛着几十斤土走完全是另一回事。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响，好几次差点滑进干涸的引水渠，走到河滩时肩膀上的皮已经被编织袋的粗糙纹路磨得火辣辣的。我把土均匀撒在河滩上，老周的规矩是撒完了自己回头看一遍，月光下看不出任何痕迹才算合格。今晚没有月亮，我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扫了一遍，河滩上的沙石和枯草还是原来的样子，才扛着空袋摸黑往回走。

等我回到酸枣林，盗洞口已经多了一个用酸枣枝搭的三角支架，支架上挂着一根麻绳垂进洞里。老周正蹲在洞口用手铲刮土，动作极轻极慢，像用剃刀在刮一张薄纸。洞底传来二柱子闷闷的声音：“碰到硬面了。不是碎砖，是整块。”

老周把马灯解下来，用麻绳吊着缓缓放进洞里。灯光照亮了洞底的土层——二柱子脚边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弧形砖面，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楔形砖的卯眼。

“券顶。把砖缝里的白膏泥刮干净，别撬砖，从砖缝往里看。”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着麻绳的手指收紧了。券顶到了，意味着四米半的盗洞已经打到了墓室的最外层防线。两千年没被人动过的西汉墓，就在这片青砖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