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拄着洛阳铲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了声“走”。二柱子把工兵铲扛在肩上，老算盘把紫砂壶揣进怀里，我把帆布工具包背好。四个人鱼贯走出老刘家的院门，桂花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们，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院子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替她说了那句没出口的话。

村道上一片漆黑。农历十月三十，月亮果然一丝都没有，星星倒是有几颗，但远远地挂在天上，照不到地面上来。我们分两路走——老周和二柱子走冲沟底那条碎石小道，绕开麦田和村道，沟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老周走得很稳，那条瘸腿在黑暗里反倒显不出跛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老算盘和我走麦田边的土路，这条路敞，但老算盘不怕，他披着那件灰布棉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嘴里还哼着一段豫剧，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散了。这时候就算有人撞见，也只会觉得是一个收山货的老头带着外甥走夜路回家。

出了村口，两拨人在西坡山坳口那丛酸枣林边上汇合。老周比我们先到，已经蹲在林缘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把工具从枯草堆里翻了出来。二柱子把工兵铲靠在青石上，蹲下来掏出磨刀石又磨了两下铲刃，刺啦刺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老算盘从怀里掏出紫砂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仰头喝了一口，把壶盖拧紧放回怀里，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块旧怀表，凑到眼前看了看。

“十点整。”

老周站起来，把洛阳铲拄在手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把星星全遮住了，山坳里黑得连酸枣林的轮廓都看不清。北风从邙山方向刮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把人的脚步声和铲土声都吞掉了。

“天时有了。”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插，开始分派任务，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静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柱子主打洞，从酸枣林那丛棵子底下垂直往下打。山河散土，挖出来的土一筐一筐挑到三里外河滩撒掉，路线走冲沟底，绕开引水渠。老算盘外围望风，蹲冲沟口大石头后面，四条线都盯死。我在洞口盯着土层，到了该支护的深度我让你停你就停。”

他转向我，把马灯递过来。马灯是老算盘昨天刚从县里土产店买回来的，玻璃灯罩擦得锃亮，灯座里灌满了煤油。老周把灯芯拧到最小，用一块黑布把灯罩蒙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出微弱的光。“你把马灯挂在酸枣枝上，别对着洞口。光朝里打，朝外一丝都不能漏。”

我把马灯挂在林缘最密的那丛酸枣枝上，黑布蒙好，只留巴掌大的一片光打在盗洞上方的地面上。老周走到青石旁蹲下来，用手在那丛酸枣棵子底下的土层上按了按，确认了前天定穴铲留下的记号。然后他站起来，把工兵铲递给二柱子。

“四米半见券顶。前三米不打撑，三米到五米打横板撑，五米以下打井字框架。打到五花土换手铲刮面，找墓道入口的砖缝。马灯放下去试瘴气，灯不灭人再下。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二柱子接过铲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脚踩上铲耳，铲刃切入黄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第一铲土翻上来，带着枯草的根须和细碎的石子，在微弱的灯光下冒着淡淡的土腥气。他把土甩到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然后第二铲、第三铲，节奏不快，但每一铲都稳稳当当，铲刃入土的角度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斜度，翻出来的土也始终落在编织袋的同一个位置。老周蹲在盗洞边上，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土层。打到三尺深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二柱子的铲柄。

“等等。”他从二柱子铲子上捏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里凑到马灯前看了看。土层里混着几粒暗红色的碎末，颜色比朱砂淡，颗粒比朱砂粗。他把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