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打到四米半深的时候，二柱子在洞底闷声喊了一句：“碰到硬面了。”老周把马灯用麻绳吊着缓缓放下去，灯光照亮了洞底——二柱子脚边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弧形砖面，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楔形砖的卯眼。券顶到了。
老周蹲在洞口，低头看着那片青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马灯提上来，对洞底的二柱子说：“先别撬砖，上来歇口气。”他转过身，从青石后面翻出三根削好的木桩——那是前天晚上他和老算盘在屋里用酸枣枝削的，拇指粗细，一头削尖，另一头用柴刀刻了十字标记。他把木桩掂在手里，朝我招了招手。
“山河，带上探铲，跟我来。”
我扛起洛阳铲跟着他绕到酸枣林南缘。老周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那条瘸腿在坑坑洼洼的坡地上踩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要先在浮土上轻轻点一下，确认底下没有空洞才把重心移过去。他在一处略微凹陷的地面上停下来，蹲下身，把地面的枯草拨开，露出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黄土。土层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弧形裂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前天晚上我打定穴铲的时候，在这个位置留了个记号。”他用手指在土层上轻轻划了一下，黄土表面露出一小截被埋住的麻绳头——那是前天他打完定穴铲之后特意埋下的，麻绳头上系了一颗酸枣核，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黑褐色的枣核跟周围的土色几乎融为一体。他把酸枣核拈起来放在掌心给我看了看，然后重新埋回原位。
“记号还在，说明这两天没人动过这片地。但光靠记号还不够——记号是死的，土层是活的。隔了一天一夜，土层的湿度会变，地表会有新的沉降。我现在要把前天晚上打的三个探孔重新定一遍，把盗洞的精确轴线钉死。”
他把洛阳铲横放在地，用手掌在铲柄上比了一下，闭上一只眼，顺着前天定穴铲留下的标记往盗洞方向瞄过去。月光虽然暗淡，但酸枣林边缘的地形在夜色里仍然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那丛长得最密的酸枣棵子、隆起区域的边缘、坡顶歪脖子枣树的剪影，每一个参照点都跟他前天定穴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来看。”老周把洛阳铲平举，铲柄的一端对准酸枣林南缘的第一个探孔，另一端指向坡顶定穴铲的位置，“这三个探孔——”他用手指在空气中依次点出三个点，“一号在墓道入口，二号在椁室正上方，三号在坡顶定穴点，三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就是墓道的南北中轴线。盗洞不能打在这条线上——打在中轴线上等于从墓道正上方往下挖，挖穿了直接踩塌券顶掉下去。盗洞要打在中轴线东侧偏开一尺半的位置，斜着打下去，打到椁室顶板再从侧面掏洞进去。这样不破坏券顶结构，进出也安全。”
他在地上用铲刃画了一个直角，南北线是墓道中轴，东西线是中轴线东侧偏离一尺半的位置。“你过来，站在这个位置往下打。不要打深，三米半就够了——我要看土柱里的夯土层厚度是不是跟前天一致。如果不一致，说明盗洞打偏了。”
我接过铲子，手心又开始出汗。这不是训练了——前天晚上我打偏了六米，被老周骂得狗血淋头。今晚这一铲虽然不是定穴铲，但它直接决定二柱子接下来往哪个方向挖。我深吸一口气，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铲头离地半尺，垂直。第一铲下去，手感脆，表土一尺，跟上次一样；第二铲生土，颜色浅黄均匀；第三铲打下去，铲刃碰到了一层硬面，那股阻力比生土大得多，发闷，不是发脆。夯土层到了。我把铲子提上来，铲头凹槽里兜着一管土柱，土柱底端是厚厚一层夯土，夯土里夹着白灰膏颗粒和碎木炭，底下带出了几粒暗红色的朱砂碎粒。夯土层的厚度——我用手指比了一下，大概六尺——跟前天四号探孔的数据完全一致。
“夯土层厚度对上了。”我把土柱放在老周面前，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
老周蹲下来看土柱。他把手电筒按亮，用袖口遮着灯头，只透出一小圈微弱的光打在土柱上。他从夯土层顶端用手指划到底端，又捻了一小撮朱砂碎粒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我打的那管土柱和他前天打的四号探孔土柱并排放在一起。两根土柱在红布滤过的灯光下并排躺着，夯土层的厚度、白膏泥分层的密度、朱砂碎粒的分布范围，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孔，误差没有超出一拃。”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他蹲下来，把我刚才打的那个探孔位置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示意我把木桩削好插上。
我把木桩往地上用力一插，木桩入土的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它插下去的不只是土——是把墓道入口、椁室正上方、定穴点这三个悬在空中的坐标，一锤子钉死在了地上。
老周走到盗洞口蹲下来，让二柱子把手电筒往洞壁上打。洞壁铲得垂直利落，铲痕均匀，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塌边。他把洛阳铲倒过来，用铲柄当垂线贴在洞壁上，闭上一只眼瞄了好一阵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盗洞没有偏离。继续往下打，从这丛酸枣棵子底下垂直打到券顶。”他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砖缝里的白膏泥刮干净，别撬砖。从砖缝往里看，看到朱砂层或者椁板了，别自己动手，上来跟我说。”二柱子在洞底应了一声，铲刃刮砖缝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上来。我蹲在木桩旁边看着地上那三个探孔的连线，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地面上三个不起眼的土坑，而是一把打开这座两千年老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