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定了日子之后，整个白天后沟村都静得反常。老算盘照常去代销点跟老王下棋，二柱子蹲在院角把工兵铲的刃磨了一遍又一遍，老周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张手绘地形图坐了一下午，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在院子里把帆布工具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不下十遍——手电筒的开关推了又推，备用电池用油纸裹了又裹，麻绳每一股都捋过，编织袋叠得整整齐齐，连包里的东西摆放顺序都按老周教的规矩来：最底下是空布袋，往上是麻绳，再往上是手电筒和电池，最上层是止血粉和纱布，万一要用到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
夕阳落下邙山山脊的时候，桂花姨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她杀了一只老母鸡，用砂锅炖了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放了党参和红枣，香味从灶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她又烙了一摞葱油饼，每张饼都有两个巴掌大，外皮烙得焦黄酥脆，叠在竹筐里还滋滋冒着热气。她还炒了一大盘腊肉炒蒜薹、一碟花生米拌芫荽，把老刘家那张矮炕桌摆得满满当当，连碗筷都换了过年才用的白瓷碗。
“今晚要出力，肚子里没食扛不住。”桂花姨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上，站在桌边看着我们吃，自己却不动筷子。她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灶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用笼布包着的铝饭盒，塞进我手里。饭盒还烫手，隔着笼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
“带着，半夜饿了吃。”
我还想推辞，二柱子在旁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拿着吧山河，桂花姨炖的鸡汤，邙山上多少人都没喝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大大咧咧的，但我知道他是在帮我打破这个僵局。我接过饭盒塞进工具包最底层，鸡汤透过铝皮暖着我整个后背。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桂花姨撤下碗筷端回灶房洗，锅碗瓢盆轻轻磕碰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声音填满临别前的沉默。桂花姨再没出来，灶房里的灯也熄了。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老刘家那间堆旧粮食的屋里，煤油灯搁在矮桌上，火苗挑到最小，只留一星黄豆大的光点在玻璃灯罩里突突地跳。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老鼠在墙角旧粮食袋后面窸窣爬过的声响，能听见北风从邙山方向刮过来擦过窗纸的沙沙声。老周蹲在炕沿上，用一块旧棉布反复擦着洛阳铲的铲刃，其实铲刃已经亮得能照见煤油灯的火苗了，他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磨一把刀，又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压住什么即将到来的东西。二柱子坐在门槛上，工兵铲横放在膝头，他从兜里掏出小磨刀石蘸了点唾沫，刺啦刺啦地磨着铲刃上的豁口。那道豁口是上次在东北辽墓里磕在冻土层上留下的，后来不管他怎么磨都磨不平，但他每次开工前还是要磨一遍。他说这叫“跟铲子说话”——铲子告诉你它哪疼，你帮它揉揉，它就不闹脾气。
老算盘没擦工具。他的工具不是铁器，是那双眼睛和那把算盘。他盘腿坐在炕桌另一边，紫砂壶搁在膝盖上，壶嘴里没有冒热气——茶早就凉了，但他没续热水，就那么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盖上那道细小的裂纹。他面前摊着他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这趟活的账目——买工具的、买药的、买烟酒的、给老刘的房钱，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工工整整的数字。
我坐在炕沿上，帆布工具包抱在怀里，手心里全是汗。我假装检查工具——手电筒的开关推了又推，备用电池用油纸裹了又拆、拆了又裹，编织袋叠了又叠。老周在炕沿另一边擦着铲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山河，把手电筒关了。电池用多了，到真要用的时候不亮。”我把手电筒关了，攥在手里，手心里的汗把铁壳手电筒捂得温热。
老算盘抬起头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把紫砂壶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是一块掰了一半的冰糖。冰糖在煤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边缘有些不规则的裂纹，像是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时候碎了一角。“含着。嘴里有点东西，心就不慌。”我把冰糖塞进嘴里，冰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顺着嗓子眼往下淌，把喉咙里那股又干又紧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老周停下擦铲子的手，把抹布放在炕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往上升，散在低矮的屋顶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屋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把各自负责的事再过一遍。”他用手在炕桌上画了个圈，点向老算盘。
“外围望风。西坡方圆一里内，东边进村的路、西边砖窑过来的小径、南边河滩地、北边山上的放羊道，四条线都在我眼里。”老算盘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老周一眼，“信号照旧——手电筒短亮三下有人，长亮两下撤。我蹲在坡脚冲沟口那块大石头后面，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四条线的交汇点，任何一条路上有光或有人影都漏不掉。万一有情况需要喊话，学猫头鹰叫，两声长一声短。”
老周点了点头，转向二柱子。
“路工主打洞，从酸枣林那丛棵子底下垂直往下打。工兵铲开刃，撬棍备在旁边，打到四米半见券顶。券顶砖不撬，从旁边绕下去。打到六米半进五花土层，换手铲刮面，找墓道入口的砖缝。支护按黄土层的方案来——前三米不打撑，三米到五米打横板撑，五米以下打井字形框架，框架木料用坡上砍的酸枣枝，韧性够。”
“瘴气怎么办？”二柱子问。
“打到五米深以后，先不急着往下挖。马灯放下去试——灯不灭，人再下；灯灭了，等半炷香，再试，还灭就拿鼓风机吹一刻钟。下墓之后马灯放在棺椁旁边，灯灭立刻撤。”老周顿了顿，盯着二柱子的眼睛，“上次在关中你嫌麻烦，马灯没放稳差点翻了。今晚这条再犯，你给我在上面待着。”
“放心。”二柱子闷声应了一句。
最后老周转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阵子，然后指了指我怀里的帆布包：“你负责两样——散土，望风。盗洞里挖出来的土一筐一筐吊上来，你负责挑到三里外河滩撒掉。散土路线提前踩好了，走过砖窑后面那条冲沟底，绕过引水渠，不经过任何一户人家的院墙。路上不能停——土留在半路就等于给公安留脚印。到了河滩撒土要匀，撒完了自己回头看一遍，找不出痕迹才算合格。望风的位置在坡顶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那个位置视野最宽，能看到老算盘守不住的死角。有情况用手电筒发信号——老算盘那边看不见的话，你就直接冲到冲沟口传话。”
我点了点头，嘴里那颗冰糖刚好化完，舌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把洛阳铲拄在地上说了声时候差不多了，走。二柱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工兵铲扛在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老算盘把紫砂壶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桌上那盏煤油灯。桂花姨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就那么看着我们四个人鱼贯走出老刘家的院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夜风从邙山方向灌进巷子，我裹紧了棉袄领口，跟着老周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手心里又冒出了汗，但这次，不只是因为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