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被夸得有点受用，把烟夹在耳朵上，摆了摆手：“嗐，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发生点啥事，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前一阵子那几个外地人来找我问路的事，到现在村里人还念叨呢。”

老周正要从兜里掏打火机给老王点烟，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眼睛看着老王，目光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警觉，但语气还是闲聊式的随意：“外地人？”

“可不是嘛，”老王趴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收音机里豫剧正好唱到一个高潮段落，他顺手把音量又拧小了些，“就前两天，有几个操洛阳口音的人来村里转悠，在代销点买了两包烟一瓶酒，跟我打听西坡怎么走。我问他们干啥的，他们说是来收旧货的。收旧货的打听荒坡干啥？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没跟他们多说。”

“几个人？”

“三个。一个年纪大点的，大概四十来岁，穿件黑夹克，看着挺气派；两个年轻的，看着二十出头，跟在后面不说话。”老王比划着形容了一下，忽然看了看老周的脸色，“老周同志，你们地质队不是要跟那些人打交道吧？”

“地质队跟收旧货的不搭界。”老周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不过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得跟队里报一下。西坡那片如果有古墓，按规定是要保护的，不能随便让人乱挖。”

老王赶紧点头：“就是就是，老周同志你这话说得对。那些老坟虽然不值钱，但好歹也是古代的东西，让人乱挖了多可惜。”

“是这个理。”老周直起身来，在柜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做完了一个工作记录，“行了老王同志，谢谢你配合工作。我今天先到村外取几个土样，改天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对了，王老六家的地，还有赵老四挖树坑和李家犁头碰石头的位置，具体在哪一片？”

老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代销点门口，指着村外西边那条土路说：“王老六家在西坡西南角，靠近酸枣林那边。赵老四家在村东头，猪圈就在他家院墙外头，你走过去就能看见——猪圈的墙是青砖混红砖垒的，青砖就是他从坡上挖回来的。李家地在村子正南，挨着那条引水渠，渠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方向，每指一处都用很笃定的手势比划了一个范围。

老周道了声谢，拎着提包出了代销点。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代销点老远才低声说：“周叔，赵老四垒猪圈的青砖——要不要去看看？”

“已经看过了。”老周的步子没停，声音压得很低，“我进村的时候路过村东头，有一户人家的猪圈外墙是青砖混红砖垒的。青砖的尺寸和质地跟我之前看过的汉墓券顶砖一致。加上老王刚才说的李家地犁头碰硬东西的位置——这三片地，从西坡西南角到村东头再到村南引水渠，跨度大概一里半。如果都是西汉墓，那说明这底下是一片家族墓群，不止一座。”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代销点的方向。老王已经回到柜台后面，收音机的音量又开大了，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银环和拴保在对唱。老周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沉的底色，刚才在代销点里那股子乡镇干部的热情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今晚的目标不变——还是王老六家那块坡地，西南角酸枣林旁边。那座墓墓道已经被犁头捅穿了，不赶快拿，别人也会拿。赵老四猪圈底下的墓和李家地底下的墓暂时不动——猪圈太近民居，引水渠旁边太敞，都不适合今晚动手。但不能等太久——赵三爷的人也摸到了这片，他们不会只来转一次。咱们今晚取完王老六家的货，明天一早就撤。剩下的墓，以后再找机会。”

他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压低声音交代：“你回去跟老算盘说，让他下午把散土路线重新踩一遍，重点看从西坡到河滩中间有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或者摩托车辙——赵三爷的人来踩过点，他们也可能提前动手。二柱子去检查盗洞工具，工兵铲的刃再磨一遍，麻绳每一截都检查有没有断股。今晚十点，不管赵三爷的人来不来，咱们照常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