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从代销点出来之后，老算盘没有直接带我回住处。他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朝村东头努了努嘴，说咱俩分头走——挨家挨户串门收山货，这是伪装最好的由头。你串你的，我串我的，各收各的货，各记各的地形。天黑前回老刘家碰头。

我挑着那担核桃和干辣椒，从村口代销点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老算盘教过我一套标准的开场白，站院门口不进去，扁担放脚边，先喊人再问货，问完了说声“打扰了”就走，不进屋、不喝水、不坐下、不主动递烟。这套做派是收山货的行规——你太热情了人家觉得你是骗子，你太冷淡了人家不跟你搭话。要的就是一个不卑不亢、普普通通，让人记不住你。

“有人在家不？收山货——核桃、枣、党参、蘑菇，有啥收啥——”

我走到村中间一户人家的院门口停下来喊了一嗓子。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有个中年妇女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肥皂沫子堆了一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搓衣板没停：“核桃咋收？”

我报了价钱，她摇摇头说今年核桃减产，自家留的还不够过年用的。我说那党参有没有，她说她家没挖着，让我去问问村东头老赵家。我道了声谢，把扁担挑起来继续往东走。这个过程平淡得像一碗白水，但对我而言，每敲开一扇门、每跟一个村民搭上话，都不仅仅是收山货。我的眼睛一直在看，脑子一直在记——这家院墙多高、窗户朝哪开、门口堆的是柴火还是玉米秆、院里养没养狗。这些细节在别人眼里是无关紧要的日常，在今晚的散土路线规划里却条条都是关键。

从中午到傍晚，我串了大概二十来户人家。核桃没收到几斤，但脑子里的地图画得越来越清楚。后沟村的布局从西往东大致是一条主路串着三条南北向的巷子，主路是村里的“大街”，三条巷子分别是西巷、中巷、东巷。村口在最西头，代销点和老刘家都在西巷口。村东头是赵老四家，猪圈的青砖外墙我在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青砖的尺寸质地跟老周在代销点里描述的完全一致，就是西汉券顶砖，我甚至用手摸了摸砖面上的细绳纹，心里默默记下了猪圈距离最近一户人家院墙的步数。村南是引水渠，渠边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是一条干涸的土沟，沟底长满了枯草。村北是邙山延伸下来的黄土坡，坡上全是酸枣棵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西坡的位置。西坡不在村里，在村子西边大概三里地的山坳里，从西巷口出去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路过一片麦田和一道干冲沟，拐进山坳就是。山坳不大，三面是黄土崖壁，一面临着冲沟，地形像个簸箕。坡地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枯草，地表能看到几处被犁头翻过的痕迹，碎砖渣散落在地头，是青灰色的，跟赵老四猪圈上的砖头一模一样。我用脚拨了拨土，碎砖渣下面是一层浅黄色的生土，再往下翻了几寸，土色开始变深发灰，捻在手里有点发黏——这是夯土的迹象，说明老周打探孔判断的墓室位置一点没错。

我把这些地形信息分门别类记在脑子里。这三个月在山上练出来的本事不只是辨土和打探孔，还有记地形——老周训练我认土层的时候，要求我闭着眼把探孔土柱的顺序倒背如流，这种记忆训练用在记地形上同样管用。我把村子拆成探方，把每条路都当成土层剖面，一层一层记在脑子里：西巷口到西坡入口，走路一刻钟；西坡入口到散土河滩，走路两刻钟；中间要路过一片麦田、一道干冲沟、一个废弃的砖窑。从西坡到村口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冲沟底，隐蔽但绕远；一条是走麦田边的土路，近但太敞，月光底下走路影子拖老长。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了老刘家。老算盘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炕沿上端着紫砂壶喝茶，腿上放着他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和线条。他看见我进来，把茶壶放在矮桌上，把自己画的地形图往我面前摊开。那张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方位比例大体准确——村口、西巷、东巷、代销点、老刘家、赵老四猪圈、引水渠、歪脖子枣树、西坡、酸枣林、冲沟、砖窑、河滩，全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代销点老王几点关门、村支书王有福几点出门、哪条巷子有狗、哪条路晚上有灯，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

“把你记的跟我对对。”他把铅笔递给我。

我接过铅笔，在他的图旁边画了我自己记的地形。两幅图大体一致，但有几处细节不一样——我把西坡到河滩中间那座废弃砖窑的位置画偏了一点，把麦田边的土路画得太直了，还漏标了李家地那条岔路口的水井。老算盘用铅笔头敲着我画错的地方，一个一个纠正过来。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每一个点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在跟我讨论，而是在给我校准坐标。

“砖窑这个位置很重要。从西坡到河滩，走冲沟底是绕远路，走麦田边是近路但太敞。如果今晚有意外情况需要紧急撤，不能走麦田，得走冲沟底。冲沟底的入口就在砖窑后面，你漏标了砖窑，等于漏标了一个逃生出口。”

“李家地旁边这个水井你也漏了。水井不是地形，但它是村里人早晚聚集的地方。早上天不亮就有人到井边打水，你散土回来如果正好撞上打水的人，今晚所有的活都白干了。散土路线不能经过水井，宁可绕远也要避开。”

他又点着我画错的那条土路：“这条路不是直的。你把路面画直了，意味着你默认它是平坦好走的。但这条路中间有一段被拖拉机碾坏了，全是泥坑，白天看不出来，晚上摸黑走很容易崴脚。你崴了脚，一袋土就撒不出去，撒不出去就会留在坡地上——你自己想想后果。”

他说到“后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那个词本身就像一块石头落在井里，砸得我心里一沉。我把铅笔头在纸上用力按了一下，把泥坑路段画了个圈标注上去。散土散的不仅是土，是把所有可能暴露行迹的证据从地面上抹去。一堆没散好的土等于给公安留了脚印，而在撤退路线上崴了脚、摔了跤、留下了不该留的痕迹，等于给公安画了路线图。老算盘教我的不只是一张地形图，而是一整套生存逻辑——每一个路口、每一个高点、每一条隐蔽路线、每一个可能遇到人的节点，都必须事先在脑子里标记得清清楚楚，才能在黑暗中像走自家院子一样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