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探回来的消息说，最近有几个洛阳口音的生面孔在村里转过，可能是赵三爷的人。老周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摁，说了两个字：“提前。”

原定月末动手的计划提前了两天。这天下午，老周亲自来了后沟村。他没扛洛阳铲——那东西太扎眼，用破布裹了塞在老算盘的竹筐底下。他穿了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破天荒地系上了，手里拎着个旧人造革提包，看起来像个下乡办事的乡镇干部。他那条瘸腿走路的时候还是一颠一颠的，但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让那条腿拖地的幅度变小，不仔细看的话，只觉得这人走路有点跛，不会往别处想。

“老王在不在？”老周进了代销点的门，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一股子乡镇干部下乡时特有的熟络劲儿。这种语气我在古玩街从来没见过他用——他在摊子上跟人说话永远是冷着脸、话少得可怜，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活泛得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热情惹人防备，又不冷淡得让人不舒服。

代销点老板老王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豫剧《朝阳沟》唱得正热闹。看见有人进来，他把收音机关小了，直起身来打量了一眼老周。老周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包烟，不是平时自己抽的那种最便宜的皱巴巴的散花烟，而是一包带锡纸的红旗渠，三块五一包，在1993年的豫西农村算是很拿得出手的烟了。他弹出一根递过去，老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要点啥？”

“来包火柴。”老周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然后靠在柜台边上，不急不忙地点了根烟，像是走了远路歇歇脚的样子，“我是县里地质队的，来咱这一片取土样。听说你们村西坡那边翻出过几块砖头？什么颜色的砖？”

老王一听“地质队”三个字，态度又好了几分。他把火柴放在柜台上，往老周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青砖。不是现在盖房用的那种红砖，是发青发灰的，上头还有花纹。王老六犁地犁出来的，拿去砖窑想卖，砖窑的人说这是老坟砖，不敢收。王老六吓得又把砖埋回去了。”

“老坟砖？”老周装出一副头一回听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右手夹着烟停在半空中，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重视的线索。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柜台上的玻璃烟灰缸里，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技术干部特有的谨慎：“多大的砖？是方的还是长的？”

“方的——不对，说方也不方，一头大一头小，跟木楔子似的。上头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凸出来的、凹进去的？”

“榫卯？”老周接了一句。

“对对对，榫卯！”老王一拍柜台，“老周同志你懂这个。砖窑的人也说了这个词，说这叫榫卯砖，是古代专门用来箍墓顶的。王老六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砖又埋回去了。后来村委会报给了派出所，派出所来看了两眼，说就是座老坟，没啥大事，让大家别乱挖就行。”老王说到“派出所”的时候撇了一下嘴，大概觉得为了几块破砖头把派出所叫来有点小题大做。

老周点了点头，抽了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像是在思考什么技术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除了王老六家那块地，村里还有谁家坡地翻出过砖头？”

老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还别说，前年——不对，大前年，赵老四在坡上挖树坑，也挖出过几块青砖。不过他没当回事，拿去垒了猪圈。还有村东头李家的地里，听他说犁地的时候犁头碰到过硬东西，当啷一声，火星子都冒出来了，但他没往下挖，怕坏了犁头。就这三家，别的没了。”

老周把这三个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王老六的地在西坡西南角——这是我们之前就掌握了的。赵老四的猪圈在村子东边，砖头是大前年挖出来的，说明东边也有一片墓区。李家地在赵老四和王老六两家之间，犁头碰到的硬东西可能是券顶的砖头，也可能是墓门的石板。三片地连起来看，西坡这片台地下面，恐怕不止一座墓。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是一处家族墓地，主墓旁边往往有陪葬坑或者器物坑，有时候比主墓本身还值钱。老周把这些念头都压在心里，面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老王同志，你这记忆力可以啊，几年前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老周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佩服，又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过去。这一根不是递到手里，而是直接放在了柜台上推到老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