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的第二天，消息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到后沟村的时候天还没亮，推门进去，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坐在石桌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正抱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光看那个喝茶的姿势我就认出来了——古玩街上唯一一个喝茶能喝出慢镜头效果的老头，除了老算盘没有第二个人。

“老算盘？您怎么来了？”

老算盘转过身来，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是那副眯着眼看人的表情。紫砂壶端在手里，壶嘴冒着热气，在晨风里一飘一散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我手掌上那三层茧子大概是被他看见了——然后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听说你磕头了？”

“磕了。”我把三轮车停好，走到石桌前，给他倒了杯热水。这个动作是跟桂花姨学的——老周教过我，长辈来了先倒水，别管他渴不渴。

“老周呢？”

“灶房里。”

正说着，老周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玉米糊糊，一碗放在老算盘面前，一碗放在石桌对面。他看了我一眼，朝对面的板凳努了努下巴，意思是让我坐下。桂花姨跟在后面端出来一碟咸菜和几个玉米饼子，放在桌子中间，又回灶房忙活去了。

老算盘把咸菜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师父收了你，你这就算正式入行了。我今天来，不光是来喝茶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落款，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被拆开过了。他两指一捏从信封里夹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来铺在桌上。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后沟村往西三里，有个叫西坡的地方。坡地上有个姓王的农户前几天犁地，犁头翻出来几块青砖。那农户不懂，拿着砖去乡里砖窑问能不能当建材卖，砖窑的人说这是墓砖，年代老得很。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老算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三拨人去那片坡地上转过了。不过你放心——都是白天转的，没人敢动手。为啥？因为那片坡地太敞了，四面八方都能看见，白天干活等于把自己晾在太阳底下。再加上那农户报了村委会，村委会又报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来看了两眼，说可能就是座老坟，没什么大事，但也留了话——谁都不能在这片坡地上乱挖。所以他们白天转归转，晚上没人敢动。”

“那我们现在去，不也犯法？”我问。

老算盘和老周对视了一眼。老周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玉米糊糊，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碗才开口：“他没报文物局。只报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就是座老坟，没什么大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重视。不重视就不会派人守着。没人守的山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不去，别人也会去。与其让别人糟蹋，不如让咱们这些讲规矩的人来。”

“那农户说的位置在哪儿？”我又问。

“西坡的西南角，靠近那片酸枣林的地方。”老算盘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大概的位置。他对这片的地形太熟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西坡是邙山南麓余脉延伸出来的一道黄土坡，坐北朝南，前面是洛河的冲积滩地，背靠邙山主脉。老周之前带我讲过邙山的墓葬分布规律，这种地形在风水上叫“负阴抱阳”，正是西汉墓葬的首选之地。坡地下面的土层是第四纪原生黄土，土质密实，适合挖深坑修墓室，不容易塌方。

“墓砖从土里被犁头翻出来，说明墓道或者墓室的券顶离地面很浅，已经被犁头捅穿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在老算盘画的茶水地图上点了点，“但不是大墓。大墓的墓道埋得深，犁头翻不到。能翻出墓砖的，多半是中小型墓，深度不超过十米。按邙山这一片的墓葬规律，这个位置应该是西汉中期的乡级贵族墓——就是那种有点身份但又不是王侯级别的乡绅。随葬品以陶器为主，铜器不会太多，但运气好了能出玉器。”

“主顾是谁？”老周抬起头看着老算盘。

“城关一个姓孙的老板，做古玩生意做了十几年，手里有渠道能走货。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规矩——给钱痛快，不拖欠。分账比例是五五开，他出启动资金、包销路，咱们出技术、出人工。风险他担三成，毕竟咱的人要是折在墓里，他不用赔。”老算盘从信封里又抽出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是老孙头给出的启动资金。数字不大，但够四个人干这一趟活了——买工具、租窑洞、吃饭、交通，都够了。

“四个人。”老周把洛阳铲立在石桌旁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我、二柱子、老算盘、山河。我掌眼定穴，二柱子主打洞，老算盘管销赃和外围，山河散土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