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我，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第一次实战，只负责两件事——散土和望风。墓里面的活你不用碰。我们几个在底下拿东西的时候，你在上面看着，听信号。什么时候你散土散到我挑不出毛病了，望风望到老算盘都觉得你比他强了，我再考虑让你下墓。记住，这是规矩，不是看不起你——安阳派历来如此，没散过十次土的徒弟，不准下洞。”

“明白。”我说。

“行了，人齐了，家伙什也齐了。”老周把洛阳铲扛在肩上，拖着左腿往院门口走，“去看看那个坡地。”

西坡在后沟村西边三里地，是一座低矮的黄土坡，坡上没种庄稼，长满了酸枣棵子和枯草。坡地南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洛河在远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北面是邙山主脉，山脊线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坡地西南角有一片酸枣林，树干歪歪扭扭，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

老周站在坡沿上看了看地形，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开始打探孔。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铲下去都稳稳当当，铲刃切入黄土的声音清脆利落。二柱子站在旁边给他递竹签，老算盘远远地坐在坡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眼睛却一直扫着四周。我在旁边蹲着看老周打探孔，看他怎么选点、怎么看土。打了大概三袋烟的工夫，老周一共打了七个探孔，每个探孔带出来的土柱都完整地放在地上，从左到右按顺序排成一排。他把最后一管土倒出来，蹲在地上把所有土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用手指捻了其中几截五色土的土样，然后站起来，用铲子在某个探孔旁边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里。墓道回填的五色土，厚度大概四米，底下是椁室，深度大概七米。墓室三米见方，单墓室，不是合葬墓。典型的西汉中期乡级贵族墓。墓道朝南偏东，墓室在北。东西没被人动过——探孔带出来的土柱连续完整，没有扰土层。”

他把铲子插在画圈的位置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但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把东西交到你手上之前最后的掂量。

“把你兜里的家伙什都掏出来，搁这儿摊开。”

我把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平地上。手电筒、备用电池、麻绳、油纸包着的火柴、折叠小刀、空布袋、云南白药。还有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是老周送给我的那套工具——竹刀、小钢刀、一小瓶酸梅汤。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这三个月里老周手把手教过我怎么用的。

“手电筒的开关涩不涩？电池有没有备用？麻绳的股有没有磨断的？火柴包了几层油纸？”他挨个检查，我挨个回答。手电筒开关上过油了，备用电池两节都用油纸裹着，麻绳检查过没有断股，火柴包了三层油纸。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位，然后转过身去对二柱子说：“明天还是四点，带齐工具，开工。”

回去的路上，老算盘跟我并排走着。他端着紫砂壶，走路一颠一颠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山河。”

“嗯。”

“老周收你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行早晚要遭报应。”

“还有呢？”

“手艺不能断。”

老算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他跟你说了报应，也跟你说了手艺。这两句话，我四十年前也听过。说这话的人是他师兄，张青山。张青山跟他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带他下了第一座墓。那座墓，就是你师父腿瘸掉的地方。”

他加快步子往前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坡地上。风吹过来，满坡的枯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酸枣林，明天这个时候，那片黄土底下埋了两千年的东西，就要被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