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晚上，老周留我吃饭。不是像往常那样两碗玉米糊糊配一碟咸菜随便对付过去，而是一顿正儿八经的晚饭——桂花姨从下午就开始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带着一股红烧肉的酱香味飘遍了整个院子。石桌上破天荒地摆满了盘子：红烧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萝卜排骨汤，还有一碟蒸腊肉和一碟咸菜炒毛豆。碗筷也换了，不是平常那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而是收在碗柜最里头、过年才拿出来用的白瓷碗。

老周坐在石桌对面，面前多了一瓶酒。

酒是洛阳大曲，玻璃瓶的，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了，瓶盖上落了一层灰。老周把它从屋里拿出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他把酒瓶放在桌上，转身又从灶房里拿出两个白瓷酒杯，并排摆在自己面前。两个杯子都斟满，一杯推到桌子对面，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坐。”他朝对面的板凳努了努下巴。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清冽，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浓得有点冲鼻子。我从来不喝酒——我爹活着的时候偶尔喝两盅散装的粮食酒，我闻着就觉得辣。但今晚这杯酒，我知道不是普通的酒。

“这杯酒，不是给你喝的。”老周端起自己那杯酒，把对面的酒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是给你敬的。”

“敬谁？”

“敬祖师爷。”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他端着酒走到院子正中央，面朝北方——那是邙山的方向。夜色里邙山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巨大地卧在天际线上，像一头睡着了就不再醒来的巨兽。老周把酒杯举到与眉齐平，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跟第一次一样郑重。

“安阳派历代祖师在上。第十六代传人周建国，今收陈山河为第十七代传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祖师爷在上，这杯酒敬您。”

他手腕一翻，把杯里的酒洒在地上。酒液渗进黄土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就被干燥的土壤吸干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瘦脸罩在阴影里，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没有往常的冷厉，也没有白天训练时的挑剔，而是一种更沉、更慢、更郑重的东西。他说：“该你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学着老周的样子面朝北方，把酒杯举到与眉齐平。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荡，映着煤油灯的光，像一小杯融化的琥珀。我把那杯酒洒在地上，酒液落地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跟刚才老周那杯一模一样。酒渗进黄土里，那股浓烈的酒香在夜风里散开，很快被吹淡了。

“还有一杯。”老周把他自己那杯酒也递给我，“这一杯，敬你师兄。”

我接过酒杯。老周转过身去，面朝院墙东边——那是邙山东段的方向，他师兄当年出事的地方。他的背影在煤油灯下显得很直，那条瘸腿蹬在地上，整个人的重心往右偏，但他站得很稳。

“师兄，安阳派有后了。”老周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很快稳住了，“这孩子悟性还行，手感也好，是块料。你在底下别惦记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杯里的酒洒向东边的地上。酒液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地之后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又从兜里掏出那个粗瓷酒碗——就是上回学黑话时盛着师兄墓里带出来的土的那个碗——把碗放在石桌上，把剩下的半瓶洛阳大曲倒进碗里，倒了满满一碗。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煤油灯的光，泛着暗沉沉的琥珀色。

“碗里的酒，是敬你师爷的。”老周把碗端起来放在石桌正中央，“你师爷姓张，我们叫他张老爷子，安阳派上一代掌门。我没见过他，但你师兄是他亲儿子。老爷子传下手艺的时候立了三条死规矩——鸡鸣不摸金，盗洞必回填，生坑货不沾血。这三条规矩我已经传给你了。你师兄替他传了手艺，我替他喝了这碗酒。”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口一口喝干。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他也没擦。喝完之后他把酒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