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我说，“收废品收了两年，天天摸破烂，摸久了手就记住了。”

“手记住了，比脑子记住了管用。”老周转过身，扛着洛阳铲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脑子会忘，手不会。”

中午饭是在老周院子里吃的。

他做饭的方式跟老算盘完全不一样。老算盘吃饭是凑合，一碗面条打发了事，连咸菜都不多夹一口。老周做饭是过日子——灶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柴火劈得一样长短，码在灶台旁边整整齐齐一摞。他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放了点粉条，锅沿上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饼子烤得底下一层焦黄的脆壳，揭下来的时候嘎嘣响。他从灶房角落里摸出一头蒜，剥了五六瓣放在碟子里，又倒了一小碗醋，拍了点干辣椒进去。

做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但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切菜的时候左手按着白菜帮子，右手握刀，刀起刀落咔咔咔，切出来的白菜丝又细又匀，跟机器切的似的。我站旁边想帮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别碍事”，我就退到灶房门口蹲着了。

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石桌上摆着两碗菜，一碟饼子，一碟蒜，一碗醋。老周埋头吃饭，饼子掰成一块一块的泡进菜汤里，夹一筷子白菜呼噜呼噜扒进嘴里，嚼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相一点都不斯文。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抬头，不看人，就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跟那碗菜。

我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饼子，学着他的样子泡进菜汤里。菜汤是白菜炖出来的清汤，放了点盐和酱油，不咸不淡，豆腐炖得入了味，筷子一夹就碎。我在家吃饭也是埋头吃，但跟老周一起吃饭，那种“不说话”不是客气，是自在。两个人各吃各的，不寒暄、不找话说，反倒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饭局舒服得多。

吃到一半，他忽然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不到半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往桌上一搁。

是一枚铜钱。

铜钱不大，直径大概两公分多点，外圆内方，锈迹斑斑。正面四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我拿起来凑近了看，是一枚五铢钱。

“哪来的？”我问。

“三十年前在邙山上收的。”老周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白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汉土坑墓里出的。不值钱，留着当个念想。”

我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外郭上有一圈细密的锉痕。五铢钱我见过不少，老算盘的摊子上就有好几枚，但这一枚跟那些都不一样——它背面的锉痕特别深，边缘被刻意打磨过，整个钱的厚度比普通五铢钱要薄。不像是流通磨损，倒像是被人为地锉掉了一层。

“这个背面，”我指着那道锉痕，“被人锉过。”

老周从碗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铜钱一眼。“接着说。”

“普通的五铢钱，外郭是光滑的，偶尔有铸出来的毛刺，但不会这么规整。这道锉痕是沿着外郭走了一圈，力度均匀，不是磨损——磨损不可能这么均匀。”我把铜钱翻过来，指着正面，“而且正面没有锉痕，只锉了背面。这说明锉这枚钱的人，只想从背面锉掉一层。”

“锉掉一层干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老算盘教过我，有些古钱币造假的手法是在真钱上改刻，把不值钱的品种刻成值钱的品种。但五铢钱存世量那么大，值不了几个钱，犯不着费这个工夫。另一种可能——

“不是造假，是取铜。”我说，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有人在收集铜料。把铜钱背面的铜锉下来，熔了做别的东西。可能是——铜器？”

老周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出轻轻一声响。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好像冰雪裂了一条缝一样的认可。

“你说对了。”他说，“这枚钱是我师兄在一个西汉墓里找到的。墓室里有一个铜鼎，鼎的铜料跟这枚钱背面锉下来的铜屑成分一致。也就是说——墓主人在下葬之前，专门收集了一批铜钱，把铜锉下来熔进了随葬的铜器里。这在汉代叫‘以泉铸器’，是贵族墓才有的做法。”

他拿起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当时拿到这枚钱的时候，只当是普通五铢钱。我师兄看了一眼背面，就把这套道理想明白了。我花了三年才学会他那一眼的功夫。”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能从一道锉痕推出取铜，再用取铜推到铜器，最后推到墓主等级——虽然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但你已经走了这条路了。一般人走不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显然也不是在等我说什么。他把剩下的半碗菜汤倒进自己碗里，用最后一块饼子擦干净碗底，站起来端着碗去灶房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算盘这次介绍的人，还行。”

这是他从头到尾说的唯一一句算得上表扬的话。但这句话的分量，比我之前听到过的所有夸奖加起来都重。

下午，老周没有让我留在院子里帮忙。他说今天到此为止，让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带两件换洗衣服过来。

“准备什么？”我问。

“以后你每天早上四点到，中午在我这吃饭，晚上回去。来回路上自己解决。”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就是我上午看过的那块土坷垃，往我手里一塞，“这个带回去看。明天告诉我这是什么土。”

我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内兜里。然后冲他鞠了一躬，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我蹬三轮蹬得不快。三十里土路，平时一个多钟头就能骑到家，那天我骑了快两个钟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在想事。老周今天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收你了”，但他让我明天带换洗衣服过来。这就是认了。用他的方式认的——不磕头不敬茶，只用辨土。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娘在灶房里做饭，看见我回来，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比昨天还晚？”

“师父留我吃了午饭。”我说。

“师父？”我娘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担心，“什么师父？你不是说去跟人学做旧货买卖吗？”

“就是那个周叔。他答应教我东西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搅锅里的稀饭，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他人咋样？”

“挺好的。就是话少。”

“话少好。话少的人实在。”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别的了。

晚上我在煤油灯下把那块土坷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颜色还是最普通的黄褐色，质地还是特别细，那道细纹还是隐约可见。我凑到煤油灯下看那道细纹——不像是夯土的时候被木头棒子砸出来的，纹路太细太直，更像是被什么很薄的金属片划过的。老周说明天要告诉他这是什么土，但我到现在还没十足的把握。我打算明天早点起来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