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我到后沟村的时候，天还是一片漆黑。冬天的夜长，四点多的天幕上星星还没退，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邙山的山脊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知道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巨大地卧在北边，像一头睡着了就不再醒来的巨兽。
老周已经在院子里了。煤油灯搁在石桌上，火苗突突地跳，照得他那张瘦脸一半明一半暗，乍一看像两个人——左半边是五十来岁的老农，皱纹深、颧骨高、皮肤粗糙；右半边被灯影藏住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他正在翻一堆工具，洛阳铲、工兵铲、麻绳、几个破编织袋，在石桌上排成一排，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间距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注意到那把洛阳铲的铲柄上多了一道新痕——不是磕碰的，是被人用小刀刻上去的，浅浅的一个“十”字。
“周叔。”
他头也没抬，继续摆弄那堆工具。我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叫一声，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进来。把门关上。”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回身把门闩好。院子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挡了风。我注意到今天院子的格局跟之前不一样——靠东墙那边清出了一块空地，地上的碎石子和鸡屎都被扫干净了，黄土面上洒了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微微发潮。空地中央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老周把手里的麻绳放在石桌上，终于抬起头来。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又灭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是在掂量你，又像是在等你犯错。
“过来。”
我走到石桌前。老周拿起那把刻了“十”字的洛阳铲，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我。
“摸一摸。”
我接过来。铲柄是枣木的，被手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那个“十”字刻痕在铲柄最粗的位置，刻得不深，但笔画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摸了摸那道刻痕，凹槽里被反复摩挲过，边缘已经被磨圆了，说明这个“十”字刻了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我问。
“别问。先摸。”
我又摸了一会儿，把铲子还给他。老周把铲子放回石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我。煤油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完全罩在了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窝深处那两点微弱的光。
“今天我要跟你讲规矩。”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掂过了分量才放出来，“不是辨土那种小考小验。今天是安阳派的死规矩。什么叫死规矩？就是哪怕你其他所有东西都学会了，只要犯了这三条里的任何一条，你就不是安阳派的人。不光不是安阳派的人——你连这行都不配待。”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又瘦又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第一条。鸡鸣不摸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我把这几个字吃进去。
“天亮了不动墓里的东西。不管你看到什么——哪怕是棺椁还没开、主室的玉器还没拿、编钟还在耳室里搁着，只要听到头遍鸡叫，就得停手、封洞、走人。东西可以下回再拿，命只有一条。”
“为什么是鸡叫？”我问。
“鸡叫是天亮的前哨。鸡叫头遍，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够你封盗洞、散浮土、撤出地面。你要是不守这条规矩，贪那半个时辰，天一亮你还在墓里，洞口封不住，土散不掉，等于把自己晾在太阳底下。这行是在夜里活的，太阳一出来，什么都藏不住。”
他把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条。盗洞必回填。”
“不管你打多深的洞、费了多大的劲，取了货之后必须把洞原样填回去。夯土层归夯土层，生土层归生土层，表层的耕土盖上之后还得撒草籽，让它长回去。你从哪个洞进去的，就得把哪个洞封死。”
他看着我，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绝不能被外人听见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北派能传几百年吗？不是因为手艺好，是因为守这条规矩。盗洞不回填，你今天挖了明天就被人发现，发现了就会报官，报了官就会封山，封了山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你图省事不回填，不光害自己，还害了所有靠这座山吃饭的人。三百六十行里，咱们这行最见不得光。越是见不得光，越要把屁股擦干净。”
他把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条。生坑货不沾血。”
这一条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什么叫生坑货？”我问。
“刚从墓里出来的东西。土锈还在，泥还没干，没洗没刷没转过手。”
“不沾血是什么意思？”
老周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走到院墙根下，拿起靠在墙上的洛阳铲——不是石桌上那把刻了“十”字的，是另外一把旧的，铲刃上缺了一个小口。他把铲子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闷声说了一句：“就是字面意思。”
“生坑货上不能见血。”他把铲子搁回墙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煤油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重，“你下墓的时候万一受了伤，手割破了，头磕破了，血滴在墓里的东西上——那东西就不能拿了。不光不能拿，还得原样放回去，把墓封好，当天不能取任何东西。这是安阳派开山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几百年了。”
“为什么？”我觉得这条规矩有点不可思议。
“祖师爷没说为什么。”老周坐回石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一点，火苗小了，院子里暗下来，“他只说这条规矩是安阳派的根。没有这条规矩，就没有安阳派。历代掌门传规矩的时候都不解释，只是告诉你——信就守，不信就走。”
我听着这三条规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前两条我能理解——鸡鸣不摸金是自保，盗洞必回填是守业。但第三条，生坑货不沾血，这条规矩太奇怪了。不解释理由，只要求遵守——这不像手艺人的规矩，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下来的，传到最后连传的人都忘了为什么，只知道必须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