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五根竹签子插在地上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头两包土还好说——第一包生土，干干净净的黄土，颗粒松散，捻在手里发涩，一看就是没被动过的。第二包夯土，颜色发深，捻着发硬，里头夹着白灰膏的小颗粒，一层一层压得很紧实。这两样老算盘在古玩街的槐树底下教过我，我认得准。

但从第三包开始，难度就不一样了。

第三包是五花土。黄的、灰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土质松散，里头夹着细碎的东西——木屑、陶粒，还有一小块灰白色的碎末，捻在指尖上硌手，像是骨头渣。我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陈腐的气息，不是地面上那种泥土的腥味，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两千年没见过太阳的那种阴潮气。老算盘说过，五花土是回填墓道的标志，有五花土的地方，底下十有八九有墓。

“五花土。”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墓道回填土。”

老周站在旁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跟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他连嗯都没嗯一声。

第四包土让我犯了难。颜色是黄的，颗粒也松散，乍一看跟第一包生土没什么区别。但我蹲下来多看了两眼，发现不对劲——这包土的底下比上面颜色深，捻在手里有点发黏，带着一股水腥味。生土是从没动过的地方挖出来的，上下干湿是均匀的；这包土上干下湿，说明它被动过，是被人挖出来又填回去的。

“生土。”我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对——是回填土。上面干下面潮，被人动过。”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微，要不是我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心里有了点底——至少没全说错。

第五包土是最怪的。颜色发灰，不是黄土的那种黄灰，是深灰，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被水泡过。捻在手里颗粒特别细，比面粉粗不了多少，手指一搓就全黏在指纹里了。闻起来的味道跟前面那包五花土又不一样——不是腐味，是一种更淡、更冷的味道，有点像雨后的烂泥地，又有点像老井底下的淤泥。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也说不上来它到底算什么。

我蹲在那包土前头看了很久，脑子里把老算盘教过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找不到能对上号的。最后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说：“这个我不知道。”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知道就对了。”

他从我手里把那包灰土拿回去，倒在掌心里，用手指拨了拨。“这种土，安阳派的行话叫‘阴土’。不是每个墓都有，只有地下水泡过的墓室里才会形成。土层长年累月浸在水里，水退了之后土就变成了这个颜色。碰到阴土，说明墓室进过水，里面的东西大概率已经泡烂了。”

他把土倒回纸包里，折好，揣回兜里。“你不知道是正常的。老算盘也不一定见过。整个邙山一带能出阴土的墓，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沉。不是害怕，是意识到自己的差距——我跟着老算盘学了半个月，能分辨生土、夯土、五花土，就已经觉得自己入了门了。可老周随手一抓就拿出一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土，而且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安阳派最基本的基本功。我这点水平，在他面前连入门都算不上。

五包土鉴定完毕之后，老周把洛阳铲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我以为今天的考验到此结束了，正想跟着他回院子，他忽然又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个跟土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

“收废品的时候，你是怎么收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骑三轮车走村串户，吆喝‘收废品收旧家具’。有人叫就进去看看有什么，称重算钱。”

“你收旧家具的时候，怎么看木头的好坏？”

“看木头纹理，硬的细的好，松的软的不值钱。敲一敲听声音，声音脆的木头干透了，声音闷的可能受潮了。”

老周又问：“怎么看铁器？”

“看锈。铁锈分干锈和湿锈。干锈是暗红色的，锈层薄，铁芯还在，磨一磨还能用。湿锈是黄褐色的，锈层厚，一掰就碎，里头全锈透了。”

“铜器呢？”

“铜锈分绿锈和蓝锈。绿锈是老锈，一层一层长出来的，剥开里头还有。蓝锈是粉状的，一擦就掉，多半是假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你收废品的时候，碰过墓里出来的东西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块陶片的事，我没跟老周提过——老算盘应该也没在信里写。但我又不确定，万一老算盘写了呢？万一老周是在试探我呢？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决定说实话。

“碰过。一块汉代灰陶仓的残片。”

“怎么收的？”

“在王家沟收旧家具，老太太院墙角的破烂堆里翻出来的。她觉得是破瓦片，垫墙角好些年。我花了三块钱，搭了一堆旧报纸和塑料瓶。”

“后来呢？”

“拿到古玩街卖，文古斋胖老板开价五块，我没卖。最后在博古斋卖了四十。”

“你怎么知道不止五块？”

“老算盘教过我认绳纹。普通瓦片的绳纹是拍上去的，粗细不匀。陶仓的绳纹是模印的，每一条都一样宽一样深。那块陶片是模印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晨光越来越亮了，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着的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他扛着洛阳铲站在山坡上，背后的邙山山脊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层层叠叠的黄土坡像凝固了的浪。

“老算盘说你手感好，”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夸我，“说你对土色土质特别敏感。他说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收废品磨出的茧子，指根处有被绳子勒出的老痕，指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这双手陪了我十九年，我从来没想过它们跟别人的手有什么不一样。非要说的话，就是摸东西的时候，手指头的触感比眼睛来得快——有时候眼睛还没看清，手指已经告诉你这土是潮的还是干的、这木头是硬木还是软木、这铜锈是老锈还是假锈。

就像刚才那四碗土，我蹲下去看之前，手指捻上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看只是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