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里面嘟囔了一句：“死脑筋。”

第五天，雨停了，天更冷了。我一大早就蹬着三轮车往县城赶，车斗里装着从家里带的一棵白菜和几根萝卜——不是买的，是我娘种的。到了古玩街，老算盘已经出摊了，正蹲在摊子前头用一块干布擦铜钱。看见我拎着白菜萝卜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你小子到底想干啥？”他把铜钱往摊子上一搁，站起来，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天天来，天天来，刮风来下雨也来，你是没事干了还是怎么的？你家里头的债不还了？你娘不养了？”

“废品早上收过了，不耽误。”我把白菜和萝卜放在他摊子旁边，“家里种的，吃不完，给您带点。”

“我问的不是这个。”老算盘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问的是你天天往我这跑，到底图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他的眼睛。

“大爷，我图啥您心里清楚。我想跟着您学东西。”

“我教过你了。”

“您教的是看东西，我想学的是做买卖。”我说，“您在这条街上待了几十年，什么货该收、什么货该放、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得绕着走——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学校不教，只有跟着您才能学到。我不求您收我当徒弟，就让我在您旁边帮帮忙，能学多少学多少。”

老算盘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转过身去，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你这个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就揭不下来。”

“随我爹。”我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烦躁，有一点点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就像一个人拼命板着脸，但嘴角已经快绷不住了。

“行，”他说，“你愿意在这待着就待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不收你当徒弟，你就是个帮忙的。第二，没有工钱，管你一顿中午饭。第三，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别顶嘴，别问东问西。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把白菜萝卜搬到屋里去，搁这儿让人看着像什么话——还以为我老算盘改行卖菜了呢。”

我把白菜萝卜搬进他摊子后头的小储物间里。那是个用石棉瓦搭出来的简易棚子，里头堆着各种杂物——旧木箱、破麻袋、生了锈的铁丝，还有一堆不知放了多久的旧书报。我把东西放好，出来的时候老算盘已经坐回马扎上了，紫砂壶冒着热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半眯着眼的闲散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把那包三块钱一斤的碎末子茶叶拆开了，紫砂壶里泡的应该就是那个。

“愣着干啥？”他头也不抬地说，“把摊子上那几枚铜钱重新摆一摆，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假的撤下来别让人看着笑话。”

我蹲下来开始摆铜钱。阳光从槐树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蓝布上，落在铜钱上，落在我冻得通红的手指上。老算盘靠在槐树上，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戏文，调子慢悠悠的，被风吹散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踏实的、站住了脚的感觉。就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前面有一盏灯。灯不大，光也不亮，但够用了。

从那天起，我就算正式在老算盘的摊子上帮忙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起来，先蹬着三轮在附近的村子里转一圈，把能收的废品都收了，拉到县城废品站卖掉。等太阳升起来，古玩街的人渐渐多了，我就把三轮车停在街口，走到槐树底下去。老算盘一般比我早到，已经在摆摊了。他摆摊的方式很有讲究——蓝布要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用石头压住，铜钱、烟嘴、怀表、瓷片各有各的位置，不能乱放。他说摊子摆得好不好，决定了客人停不停脚。“人家一看你摊子上乱七八糟的，就觉得你心里没数，东西也不靠谱。做买卖，先做人。”

我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每天早上帮他铺布、摆货、扫落叶、擦木箱，干完了就在旁边蹲着，有客人来了帮忙招呼，没客人的时候就听他讲古玩行的门道。

老算盘教我认东西，跟之前那种系统的讲法不一样。现在是看到什么讲什么，碰到什么教什么。有人拿来一个青花碗，他就教我认青花料——“这是苏麻离青，明代的，发色浓艳，铁锈斑多；这是平等青，清代的，发色淡雅，没铁锈斑。”有人拿来一块玉佩，他就教我认沁色——“沁色是慢慢渗进去的，有深有浅有过渡；做旧的是用酸咬的，浮在表面，看着鲜亮但发死。”有人拿铜钱来，他拿在手里掂两下就知道真假——“真的铜钱锈是长出来的，一层一层像千层饼，剥开底下还有；假的锈是粘上去的，用指甲一刮就掉。”

有时候他心情好，还会跟我讲这条街上的门道。哪家店的老板进货是从哪条线来的，哪家专门做仿古生意蒙外行，哪家看着门脸小但后台硬不能得罪。他说这条街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个个都是笑面虎，嘴上叫你兄弟，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你兜里的钱掏出来。你跟他们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最要紧的一条，”他说，“就是少说话，多听。你一个毛头小子，跟人家谈生意，人家几句话就把你套干净了。所以你得先听，听人家怎么说，听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等摸清了对方的底，再开口。”

这话我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