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给我写了地址之后，我没有马上去邙山。

不是不想去——那张烟盒纸就揣在我贴身的内兜里，跟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搁在一起，走路的时候纸边硌在胸口上，时时刻刻提醒我它的存在。但我总觉得，就这么去了，心里不踏实。

老算盘教了我认土锈和包浆，教了我看绳纹和水锈，还请我吃了一碗羊肉烩面，跟我说了他师傅孙老板的死、他师兄张青山的恩、他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噩梦。他把能说的都说了，能教的都教了，最后还给我指了条路。我要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连个谢字都不好好说一声，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再说了，老算盘嘴上说“不收你当徒弟”，但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师父教徒弟的？他不认我这个徒弟，我得认他这个师父。这是两码事。

所以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蹬三轮出门收废品，下午回来的时候拐到古玩街去，帮老算盘干点杂活。也不提拜师的事，也不提去邙山的事，就是闷头干活。

头一天去的时候，老算盘正坐在马扎上打盹。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他身上，紫砂壶搁在膝盖上，壶嘴里冒出来的热气一丝一丝的，他那颗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眼看就要碰到胸口了，又猛地抬起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往下栽。

摊子前头冷清得很，大半天了一个客人都没有。地摊上的铜钱被风吹得滚了两圈，停在蓝布的褶皱里。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摊子旁边的落叶扫了扫，又把他那个旧木箱上面积了几天的灰擦干净。木箱的把手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跟老算盘教我看的那种土锈不一样——这个是活的锈，天天被人摸，锈面上有一层暗暗的光。

老算盘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把散落在摊子边上的几枚铜钱捡起来，按大小排好放回蓝布上。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路过你扫什么地？”

“闲着也是闲着。”

他哼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照常来。这回带了一包茶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在县城茶叶铺里买的碎末子，三块钱一斤，用黄草纸包着，麻绳扎了个十字扣。我把茶叶放在他摊子上，说了句“您上回的茶凉了都舍不得换，这个给您”。

老算盘打开草纸包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嫌弃吧也不是，说高兴吧也谈不上，就是在“这小子还挺有心”和“这破茶叶也好意思拿来”之间来回晃荡。最后他把茶叶包收下了，塞进木箱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下回别买这种碎末子，泡三泡就没味了。”

“那买什么样的？”

“至少要买五块一斤的。”

“行。”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带了两个烧饼，夹了卤肉，用油纸包着。老算盘早上出来得早，经常不吃早饭就摆摊，到中午饿得不行了才去巷口买个馒头对付。我把烧饼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卤肉是从县城东头老赵家买的，肥瘦相间，卤汁浸到烧饼里，油亮亮的。老算盘嚼了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嫌肉太肥了。

但从那天起，他中午没再去买过馒头。

第四天下雨。冬雨不大，但是冷，针尖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古玩街的地摊大多数都没出，整条街空空荡荡的，雨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水坑。槐树的枯枝被雨打得湿淋淋的，树皮变成了深黑色。我以为老算盘也不会来了，但还是骑着三轮车去看了一眼。

他来了。摊子没摆——下雨天摆了也没人看——但他人在槐树底下。不是坐在马扎上，是站在旁边一家店铺的屋檐底下躲雨，怀里抱着那个旧木箱，紫砂壶揣在棉袄里头。檐口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他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您怎么还来？”我把三轮车停好，跑过去跟他并排站在屋檐下。

“习惯了，”他说，“在家里待着难受。”

我看了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邙山的山头都遮住了。我说：“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雨停了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三轮车上有塑料布，给您遮着。”

老算盘看了看我的三轮车，又看了看天，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我把塑料布从车斗里翻出来，抖开，盖在他身上。塑料布是平时收废品时用来遮雨遮纸皮的，上面有几个破洞，但好歹能挡大半。老算盘裹着塑料布坐在三轮车斗里，怀里抱着木箱，样子有点滑稽。我在前面蹬车，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住在县城西边的一条老巷子里，离古玩街不到三里路。巷子很窄，三轮车刚好能过，两边的院墙长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破旧自行车。他住的是一间小平房，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抖。我把他送到门口，他把木箱放在门廊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