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算盘的摊子上帮忙的那些天，我学到的比之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不是说他之前教得不好——之前他教我的那些东西，认土锈、辨包浆、看绳纹、断年代，样样都是硬功夫，放到古玩行里够吃一辈子的。但那些是“看东西”的眼力，而我现在每天在摊子上耳濡目染学到的，是“看人”的眼力。这两种眼力不一样。看东西靠眼，看人靠心。东西是死的，放在那里不会动，你只要功夫到了就能看准。人是活的，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你功夫再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老算盘在这条街上混了四十年，他看人的本事比看东西的本事还厉害。

有客人蹲在摊子前看铜钱，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这锈不对吧”，老算盘就笑眯眯地说“您眼力真好，这枚确实品相差了点，您看看旁边那枚”。等人走了他跟我说，那个人其实不懂锈，就是想压价，你给他台阶下，他反而不好意思压太狠。有同行来串摊，嘴上说着“老算盘你这摊子越来越不行了”，眼睛却在瞟他那个紫砂壶，老算盘就把壶端起来喝一口，慢悠悠地说“行不行无所谓，反正不愁吃”。等人走了他跟我说，那个人是来探底的，想看他还做不做这行，你越是不动声色，他越是摸不清你的底。

这些招数他从不藏着掖着，做完生意就回头给我拆解一遍，跟下棋复盘似的。谁刚才哪句话是什么意思，谁眼神瞟了哪个东西说明他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嘴上说的那件，谁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兜里攥了一下说明价格已经到他心理价位了——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他讲完往往还要加一句：“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是你帮我搬了这些天货换来的。”嘴上还是不承认我是他徒弟，但教的东西已经比亲师父还细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蹬三轮出门，先去周边村子收一车废品拉到县城卖掉，然后赶到古玩街帮老算盘摆摊。中午他管我一顿饭——多数时候是街口买两个烧饼，夹点卤菜，偶尔心情好了带我去老魏家吃碗烩面。下午他在摊子上打盹，我就蹲在旁边看着摊子，有人来了帮忙招呼，没人来就把摊子上的东西擦一擦、摆一摆。傍晚收摊的时候帮他装箱、拎马扎、锁储物棚。这些杂活干起来不累，反倒让我觉得踏实。十九岁的年纪，只要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奔头的事，什么苦都不算苦。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下午，老算盘难得没有生意，也没有同行来串摊。他靠在槐树上打了会儿盹，醒来之后端着紫砂壶发了好一阵子呆。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也没续热水，就那么端着，眼睛望着街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店铺，目光空空的，不像在看什么东西，倒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我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铜钱按朝代一枚一枚重新排好。铜钱这东西看着都差不多，但老算盘教过我，开元通宝和道光通宝不能摆在一起，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摊主的水平。

“山河。”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还想去邙山？”

我的手停了一下。铜钱夹在指头中间，凉凉的。

“想。”我说。

这段时间他从来不提这事，我也不提。他不提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去，我不提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但他今天忽然开口，说明他心里一直记着。半个月前他给我写了那张烟盒纸，我没马上去，他心里大概也在掂量——这小子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想好了。这半个月我天天来摊子上干活，没催过他，没再问过老周的事，他看在眼里，大概也掂量出分量来了。

老算盘沉默了一会儿，把紫砂壶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摊子前面。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一包烟揣在兜里好几天都抽不完。但今天他点了烟之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我跟你说过，我认识一个老兄弟，姓周，在邙山后沟村住。”

“记得。”

“安阳派的。”老算盘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远处的邙山。从古玩街的槐树底下往北看，能隐约看到邙山低矮的山脊线，灰扑扑的，像一排沉默的城墙。“北派盗墓分好几个支脉，洛阳派、安阳派、长安派、幽州派，各有各的绝活。洛阳派擅长探墓定位，一把洛阳铲打遍天下；长安派擅长打洞支护，积沙墓流沙墓都挡不住他们；幽州派粗放蛮干，炸墓开山的都有。但安阳派不一样——安阳派是最老的北派，规矩最严，手艺最全。从探土、定位、打洞、支护、下墓、取货、回填，一整套流程，每个环节都有讲究。”

他抽了口烟，声音沉下来。

“安阳派最厉害的手艺，是‘看土断墓’。地面上看一眼土色土质，就能判断底下有没有墓、什么年代、多深、什么结构。这门手艺是安阳派的不传之秘，传了几百年，每一代只传一两个人。到老周这一代，安阳派的正宗传人，就剩他一个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老周这个人，脾气不好，嘴臭，骂人难听。我刚入行那会儿跟他搭伙，没少挨他骂。有一回我在探孔边上堆了一小堆散土忘了撒，他骂了我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骂得我差点撂挑子不干了。但他骂完了又亲自帮我把土撒到河滩里，回来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烤红薯，啥也没说。”

“他骂你，不是看不起你，是怕你出事。”老算盘的烟烧到了手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他瘸了一条腿。就是在墓里出的事。”

“老算盘同志，那腿是怎么瘸的？”我问。

“他不让说。”老算盘摇了摇头，“这事是他心里最深的疤，他自己不说，谁也不能替他提。你见了他，千万别盯着他的腿看，也别问。问了，他能把你撵出去。”

“记住了。”

老算盘把烟头踢到墙根底下，又抽出一根烟点上。连续两根，这不像是他的作风。他抽了两口，烟雾在他脸前面飘，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

“老周是我几十年的老兄弟，”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我们从入行就认识，一起下过多少座墓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有一年在关中的一座积沙墓里，盗洞塌了，我被埋在底下，老周用两只手刨沙子刨了三个时辰，十个指甲盖全刨掉了，把我从沙堆里拽出来。从那以后我的命就是他的，他的命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后来出了那件事——算了，不提了，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总之老周退隐之后，我每年都去看他。他在邙山脚下的村子里一个人住，瘸着腿，种点菜养点鸡，跟谁也不来往。他跟我说过，这辈子不收徒弟，不传手艺，让安阳派断在他这一代。他说这门手艺传下去就是害人，不如断了干净。”

“那您还让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