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陶片在我兜里揣了两天。

不是不想卖，是心里没底。老算盘说能值五十块，但那是他说的，不是我亲眼见的。五十块是什么概念？我蹬三轮收废品，风里来雨里去跑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十块。一块巴掌大的破陶片，顶我大半个月的收入？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真实。

这两天我照常蹬三轮走村串户，车斗里装满了旧报纸、塑料瓶、破铜烂铁，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每次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陶片，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我把它用破布包了好几层，生怕磕了碰了，比我娘藏钱还小心。

到了第三天，我憋不住了。

一大早起来，我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稀饭——不是饿，是紧张，肚子空着更容易发慌。我娘问我今天去哪，我说去县城，有批旧书要卖。她没多问，只是说了句路上慢点，转身去喂鸡了。我推出三轮车，把平时收的旧报纸和塑料瓶码好放在车斗里，那块陶片单独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用别针把兜口别上，怕骑车的时候颠出来。

从我家到县城三十里路，一半是土路一半是砂石路。十一月的豫西，天冷得干巴巴的，路两边地里的麦苗冻得发蔫，叶子尖上挂着白霜。我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蹬车，戴着手套的手指头还是冻得发僵，蹬一会儿就得把手放到嘴边哈口热气暖和暖和。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我直咳嗽。快到县城的时候，人和车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农民，有骑自行车的干部，还有几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在路中间摇摇晃晃地开。我骑着三轮车混在车流里，解放鞋踩着脚蹬子嘎吱嘎吱响，心里还在盘算着到了古玩街该怎么说。

其实老算盘已经把底给我交代过了。他说这块陶片是汉代灰陶仓的残片，品相中等，拿到正经古玩店能卖五十块左右。他还特意嘱咐我，进了店别说“这是墓里出来的”，要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或者“家里翻出来的”。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出土的，但面子上得过得去，这是行规。

他还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切口。比如说价格的时候，不要直接问“多少钱”，要说“您给掌掌眼，这东西值几个”。对方开了价，不要马上答应，要说“太少了，您再给添点”，这叫“抬一抬”。如果对方实在不松口，可以说“那我再转转”，这叫“放一放”。这些都是老算盘教的，他说做古玩买卖跟下棋一样，谁沉得住气谁赢，你一着急就输了。

我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比上学时候背课文还认真。

到了县城古玩街口，快十点了。古玩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两三百米，两边全是卖古玩的小店和地摊。店面有大有小，门脸气派点的挂着金字招牌——“聚宝斋”、“博雅堂”、“古韵阁”，门口摆着石狮子或者石鼓，看着就像是有钱人进出的地方。小一点的就寒酸多了，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有的连招牌都掉了一半，门框上的漆皮一片一片地翘着。

街中间是地摊区，摆摊的多是周边村里的老头，铺一块布在地上，上面摆些铜钱、烟嘴、旧怀表、瓷片瓦片，蹲在摊后边晒太阳边吆喝。老算盘平时就在那棵槐树底下摆摊，他的摊子最好认——紫砂壶不离手，面前的东西永远就那么几件，不吆喝不招揽，半眯着眼像在打盹。

我推着三轮车走进古玩街的时候，老算盘已经到了。他今天摊上多了两件新货，一件是个缺了盖的紫砂壶，一件是一块带字的旧砚台。我远远看见他正跟一个老头在那儿比比划划地说话，估计是在谈价，就没过去打扰。他在忙，我不能指望他帮我出头，这块陶片我得自己卖。

我推着三轮车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把每家店的招牌都看了一遍，最后挑了家门脸最小的进去。不是图便宜，是老算盘说过，小店的老板往往更愿意收这种零碎东西，大店只做精品，看不上残片。

这家店叫“文古斋”，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门头上的招牌是木头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其中“斋”字少了底下那一横，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写错了。门口没摆石狮子，就搁了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收购古玩字画钱币瓷器”。铁皮牌子锈得厉害，有几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我把三轮车在门口停好，锁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陶片从兜里掏出来，破布包打开，又检查了一遍——绳纹还在，水锈还在，没什么问题。我把陶片攥在手里，推门进了店。

店里光线暗得很，一进门就是一股子陈年木头混着烟灰的味道。眼睛缓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门面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三面墙都摆着货架，架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瓷器、铜器、旧书，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靠里的货架玻璃柜里摆了几件看着像样点的东西——几件青花瓷瓶，一个铜香炉，还有几枚用红丝线穿着的铜钱。柜台是玻璃的，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玻璃面上磨得全是划痕。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嘴里叼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往上飘，熏得他眯起了一只眼。他面前摊着半张《洛阳日报》，正用一支圆珠笔在报纸边上记着什么，大概是在算账。

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裤子，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买古玩的。他那点刚才也许是在等客人的表情一瞬间就收了回去，脸上只剩下不耐烦。

“有事？”他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烟还叼在嘴里没拿下来。

“老板，我这有个东西，您帮忙看看。”我走到柜台前，把陶片放在玻璃面上。玻璃凉得很，陶片放上去磕出轻轻一声响。

老板斜眼瞟了一眼陶片，没拿起来。就歪着头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来翻了一面，又翻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哪来的？”他问。

“家里翻出来的。”我按老算盘教的说了。

“家里翻出来的？”他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明摆着是不信，但也没多问。他把陶片往柜台上一搁，“就是块破瓦片子。”

“您再看看，这绳纹——”

“汉代灰陶瓦的残片，到处都是。”他打断我，烟灰弹了一下，落在玻璃台面上，他用手指一抹，“咱们这一带汉代遗址多，老百姓种地翻出来不稀奇。这东西没头没尾的就半块，不值钱。”

他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拍在柜台上，跟陶片并排摆着。

“五块，收了。”

我没动。

五块钱。我在心里把这五块钱翻来覆去掂了一遍。老算盘说值五十，这个胖老板说值五块，差了十倍。谁说的是真的？老算盘会不会看走眼了？还是这个老板在蒙我？我站在柜台前面，脑子里转得飞快，但脸上不敢露出什么表情。

我想起老算盘说的那句话——“这行就是这样，看你穿得破，就觉得好糊弄。”

我穿得确实破。我今年十九岁，但我这身打扮跟街上要饭的区别也不大。在这些人眼里，一个蹬三轮收废品的穷小子，懂什么古玩？能知道五块钱比三块钱多就不错了。

老板见我没动，以为我嫌少，又加了一句：“五块不少了，你收废品收一堆破烂才挣几个钱？这块破瓦片子你收来估计也就几毛钱。”

他说的是实话。这块陶片是王家沟老太太白给的，我一分钱没花。按理说白捡的东西卖五块也是净赚，我该知足了。

但我没动。

因为我记得老算盘的眼神。他看这块陶片的时候，不是看一块破瓦片的眼神。他拿着紫砂壶的手都不喝了，举到阳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用手摸了摸绳纹的凹槽。他教过我——“有规矩的纹路，才是正经东西。”一个老头在古玩街混了大半辈子，什么破烂没见过？他要是觉得值五十，这东西就绝不会只值五块。

“老板，您再给添点。”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胖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看着我，大概是觉得这收废品的小子还挺有意思，居然敢还价。

“添多少？”

“五十。”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十块，那是我蹬三轮大半个月的收入，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够我家还两个月的信用社贷款利息。但老算盘说了，这东西值五十，我就得咬死了这个价。

胖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你懂什么”的笑。

“五十？”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小兄弟，你大概是不懂这一行。你手里拿的是残片，不是完整器。残片懂不懂？就是破烂。汉代灰陶仓要是完整的，那确实能卖个百八十块，甚至几百块。但你这东西就是块残片，是碎的。谁买残片？博物馆？人家有完整的。藏家？谁会花五十块钱买块破瓦片子摆家里？”

“再说了，”他敲了敲柜台上的陶片，声音笃定，“这东西品相也一般。绳纹磨得都快平了，水锈也太重，看着脏兮兮的。我收你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当个标本放着，有学生来了给人讲讲汉代的灰陶是什么样。你要是不信，拿到别家去问问，看有没有人开价比我高。”

他这话说得我有点发虚。

品相——老算盘确实说过，这块陶片“品相中等偏上”。但“中等偏上”跟“一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我不知道。绳纹磨损、水锈太重，这是不是真的影响价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算盘说的五十块，和这个老板说的五块钱，差了十倍。

我站在那儿，嘴有点干。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把东西拿了走人了。管他五块还是五十，不卖了，拿回去找老算盘再说。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连五块钱都不敢挣？万一老算盘真是看走眼了，这东西就值五块钱呢？你拿回去给他看，他也只能说“我老眼昏花了”，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再跑一趟。

而且我确实缺钱。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还在我兜里揣着，两千八百块的债压得我喘不过气。五块钱再少，也是钱。

我的手已经在往柜台上伸了。

但就在这时候，我想起老算盘说过的另一句话。他教我认土锈和包浆的时候说过：“包浆是活的，土锈是死的。活的东西有光，死的东西发闷。但这死人堆里埋出来的东西，它自己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话。”

替它说话。

这块陶片在地下埋了两千年，被犁头翻出来，被人拿来垫墙角，垫了好些年，然后被一个收废品的毛头小子捡走。它自己不会说话。但我要是连五十块都不给它争取一下，那我跟把它垫墙角的老太太有什么区别？

我把手缩了回去。

“老板，您说的都对，”我说，“这东西确实是残片，品相也一般。但它不是瓦片，是陶仓的残片。陶仓和瓦片的区别，您比我清楚。瓦片的绳纹是拍上去的，陶仓的绳纹是模印的，每一道都一样宽一样深。这块陶片的绳纹——您仔细看，规规整整的，是模印的。”

我停了一下，又说：“还有背面的水锈。普通瓦片在地面上，沾的是雨水泥水，水锈是淡黄色的。这块陶片背面的水锈是深褐色的，是地下泡过水的，水坑里出来的东西。水坑货比旱坑货保存得好，这您也比我清楚。”

胖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我看见了。

他重新拿起陶片，凑到眼前看了看背面的水锈，又用手指摸了摸绳纹的凹槽。这回看的时间比第一回长。看完之后，他把陶片放回柜台上，又看了我一眼。

“你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