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陶片是我在王家沟收到的。
王家沟在洛宁县最北边，贴着邙山的山脚，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个山坳里，从县城骑过去得一个多钟头。路不好走，前半段是土路，后半段干脆就是人踩出来的小道，三轮车在上面颠得叮当响，车斗里的秤砣跳起来又落下去，砸在铁皮上咣咣的。
我去王家沟是因为头两天在隔壁村收废品时听人说，王家沟有几户人家在翻修老屋，旧家具要处理。这种消息干我们这行的最乐意听——翻修老屋就意味着有旧东西要扔，运气好了能收到老家具、旧门窗，碰上不懂行的，老物件当破烂卖，那才是真捡漏。
十一月的豫西，天冷得早。早上出门时田埂上还结着霜，白花花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穿着我爹留下的旧夹克，领子竖起来挡风，手上戴着露指头的破线手套，蹬着三轮车在山路上晃悠。路两边的麦田里麦苗刚出土不久，绿油油的，在灰扑扑的黄土坡上显得格外扎眼。远处邙山的山包一个接一个，低矮浑圆，像一群蹲在地平线上打盹的老头。
到王家沟时快十点了。太阳出来了，霜化成了水，路上泥泞起来，我的解放鞋底子上沾满了黄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村口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裂了口的大喇叭，以前生产队用的，现在早不响了。槐树底下蹲着个老汉在抽旱烟，我递了根烟过去，问他村里谁家在翻修房子。
老汉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朝村东头努了努嘴：“往里走，老赵家、王家都在翻修，再往里还有几户。”
我道了谢，推着三轮车往村里走。村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院墙有土坯的有石头的，高矮不一，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狗从院子里冲出来冲我吠两声，又很快被主人喝回去。
头一户是姓赵的人家。院里确实在翻修，几个汉子正往房顶上铺新瓦，旧瓦片卸了一地。我问有没有旧家具要处理，主家说旧家具倒是有一件——一个老式衣柜，柜门都掉了，木头还凑合。我看了看，是榆木的，料还行，就是太破，拉回去找人修修大概能挣个十块八块。谈了几句价，五块钱收了。
第二户是个老太太家。
老太太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婆，七十来岁，一个人住。她的房子倒不是在翻修，而是太旧了，前几天一场大风把院墙吹塌了一个角，她去邻居家借了锄头想自己修，结果一锄头下去把墙根底下埋的一个破陶罐给刨了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不好意思，大概是觉得墙塌了不说，还把东西刨坏了，挺丢人的。
我问她旧家具要不要处理，她说没有旧家具，但院墙角堆了些破烂，好些年没清理了，让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我就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正房，一间灶房，院墙是夯土的，塌了东北角，碎土块还没收拾。西南角的院墙根下确实堆了一堆东西——破瓦罐、旧农具、几根烂木头、一堆碎砖头，上面落满了灰和枯树叶，一看就是堆了好些年没人动过。我蹲下来，把表面的烂木头和破农具扒拉开，底下露出些碎瓦片和碎砖头。最下面是一层潮乎乎的黄土，颜色发黑，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我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正准备起身，手碰到了一块东西——在碎砖头最底下，压着一层干土，抽出来的时候蹭了一手灰。
是一块灰陶片。
巴掌大小，半圆形，断口是老的，边缘磨得有点圆了，看起来断了有些年头。表面沾满了干土，灰扑扑的看不清纹路。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普通的瓦片要重一点，也要厚一点。翻过来，背面有一层褐色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土锈，颜色发深，像铁锈又不太像。
我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干土，底下露出一层细密的绳纹——一道道凹下去的纹路，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都一样宽、一样深。我顺着纹路摸了摸，凹凸分明，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不是随手拍上去的。
这种纹路我见过。老算盘在地摊上教过我——绳纹是汉代灰陶的典型特征，拍上去的粗糙不规整，模印的规整均匀。他说过，“有规矩的纹路，才是正经东西。”
我捏着陶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像普通的瓦片。瓦片薄，这个厚；瓦片背面是平的，这个背面有弧度；瓦片的纹路是拍上去的，疏密不一，这个纹路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我翻东西，见我拿着块破陶片看了半天，觉得好笑：“一块破瓦片子，有啥好看的。”
“婆，这东西哪来的？”我问她。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垫墙角好些年了吧。这院子是我男人年轻时候修的，都好几十年了。墙根底下埋的碎砖碎瓦，都是当年盖房子剩下的，也有翻地翻出来的，瞧着硬实就垫进去了。”
“翻地翻出来的？”
“是啊，”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咱们这靠着邙山，地里头啥都有，破瓦片子破罐子，犁地都能翻出来。上回老赵家犁地还犁出几块破铜烂铁呢，拿去废品站卖了两块钱。”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邙山。老算盘跟我说过，邙山是“寸土寸墓”的地方，从东周到汉唐，不知道埋了多少人。老百姓犁地翻出陶片瓦片，那不是普通的破烂，那十有八九是地底下有墓，而且很可能已经被犁头给搅了。
“这陶片，您还有不？”我问她。
“就这一块吧，谁还记这个。”老太太说，“你要的话拿走就是了，反正垫墙角也是垫墙角，你来了还省得我往外扔。”
我把陶片装进了蛇皮袋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东西值不值钱了。按老算盘教我的，汉代灰陶的残片如果纹饰精美、带铭文或者带彩绘，能卖出好价钱；如果是普通绳纹陶片，那就看品相和大小。这块陶片纹路规整，背面有水锈，说明是墓里出来的，但只是碎片不是完整器，值不了大钱。不过就算值个十块八块，也是白捡的。
老太太又翻了翻墙角，找出几个塑料瓶和一捆旧报纸，加在一起也没几斤重。我给她称了，三斤报纸加几个塑料瓶，又搭上那块陶片，总共给了她三块钱。老太太挺高兴，说这些东西堆了好些年，能卖三块是白捡的，非要留我喝口水。我说不用了，还得赶路，把东西装上车就走了。
其实我没走远。出了王家沟，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一处土坎下头，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蹲在地上仔细翻。
我对那块陶片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光是纹路规整，还有背面的水锈——水锈这东西，说明器物在地底下长时间泡过水。老算盘说过，有“水坑货”和“旱坑货”的区别，水坑出来的东西往往保存得更好，因为水隔绝了氧气。但水锈也分很多种，颜色深浅不一样，跟地下的水质和埋藏环境有关。这块陶片背面的水锈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发黑的斑点。我用手抠了抠，抠不掉，是吃进陶质里的，不是表面的浮土。
我又仔细看绳纹。在正午的阳光下，绳纹看得更清楚了——每一条凹槽都笔直规整，间距均匀，槽底是圆弧形的，不像是用绳子直接拍上去的，倒像是用专门做的模具压出来的。这种工艺，普通瓦片用不上。
陶仓。我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老算盘说过，汉代墓葬里陪葬的明器有陶仓、陶灶、陶井、陶厕，陶仓是仿照真实的粮仓做的，专门放在墓里给死人放粮食用。陶仓的纹路是模印的，比瓦片讲究得多，因为那是“给死人用的东西”，要规整、要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