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真是陶仓的残片，那就不止几块钱了。完整的汉代灰陶仓能卖到几百块，残片虽然不值那么多，但品相好的卖个几十块是没问题的。

当然，那时候我对这些东西的认知还停留在老算盘教的皮毛上，能认出绳纹就不错了，根本分不清陶仓和陶罐的区别。我只是凭直觉觉得这块陶片不一般，值得拿去给他看看。

我把陶片单独用破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其他破烂装回蛇皮袋，蹬上三轮车往回赶。

路上经过一个村子叫石板沟，我又停下来吆喝了两嗓子，收到了一捆旧书和一个破了的搪瓷脸盆。旧书里有一本1950年代的《农家历》，品相还行，老算盘说过这种老历书有人专门收藏，能卖个一两块。脸盆就真是破烂了，当废铁卖，论斤称。

等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完，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算了算今天的收成——老式榆木衣柜五块收的，回头收拾收拾能卖十五到二十；旧报纸和塑料瓶加起来值个两块钱；《农家历》能卖一两块；脸盆称斤卖废铁不值钱。再加上那块陶片——如果是真的汉代陶仓残片，怎么也能卖二三十。

今天这一趟，毛估估能挣个二三十块钱。在1992年的豫西农村，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搬一天砖也就挣十来块，我蹬三轮收废品能挣到这个数，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但我心里清楚，今天挣的钱，一大半都系在那块陶片上。要是陶片真是好东西，今天的辛苦就值了；要是陶片就是块破瓦片，那也就是挣个辛苦钱，跟平时没啥两样。

说到底，靠收废品捡漏，是撞大运的活，不是长久之计。

我蹬着三轮车在土路上晃悠，车斗里的破烂随着颠簸叮叮当当响。太阳已经落到邙山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把山脊的轮廓勾成了一条黑色的线。那条线起起伏伏，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在地平线上。

老算盘说过，邙山上到处都是墓。从洛阳到偃师，从孟津到洛宁，这一百多里的山脉里埋了多少人？没有人能说清。光是能叫上名字的帝王陵墓就有十几座——东周王陵、东汉皇陵、北魏帝陵。至于那些王侯将相、达官贵人的墓，更是数不胜数。

“你在邙山上随便找个地方往下挖，挖不到三米准能碰到东西。”这是老算盘的原话。

我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直接找到一座墓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我赶紧摇了摇头，把它甩掉了。盗墓是犯法的，是缺德的事，老算盘说得对，干那行的十个有九个没好下场。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天黑透之后我才回到家。

院子里亮着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从窗户透出来。我娘还在等我吃饭，桌上摆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碗边放着一双筷子，已经凉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跑得远了点，去了王家沟。”

“收着东西了？”

“还行，收了个旧衣柜，还有些零碎。”

我把今天的收入从兜里掏出来——卖旧报纸和废铁的钱，加上平时攒的零钱，总共不到十块。我娘接过钱数了数，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给我热饭。

我没告诉她那块陶片的事。不是想瞒她，是说了她也听不懂。我爹活着的时候倒是懂一些，他以前在县城打过工，见过些世面，知道旧东西值钱。但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咱家不干缺德事。”

我坐在堂屋里，把贴身的衣兜里那块用破布包着的陶片掏出来，在煤油灯底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灯光昏黄，陶片上的绳纹在光影里凹凸分明，像一行写了两千年的字。

两天之后，我骑着三轮车去了县城古玩街。老算盘照例坐在槐树底下摆摊，紫砂壶冒着热气。我把陶片递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我：“多少钱收的？”

“没收钱，老太太白给的，搭了一堆破烂。”

老算盘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这是汉代灰陶仓的残片，不是瓦片。陶仓是陪葬的明器，专门给死人放粮食的。你这种品相的，拿到正经古玩店，五十块起步。”

五十块。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块从院墙角翻出来的破陶片，就像一把钥匙——它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我把陶片揣回兜里，对老算盘说了声谢谢，转身往街里头走。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小子，博古斋在右边，别走错了。”

我没走错。

那块陶片最后卖了四十块。老算盘说品相一般，能给的价就到这儿。我攥着四张十块的票子从博古斋出来，站在古玩街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的不是这四十块钱该怎么花，而是老算盘说的另外一句话。

他说，要是运气好，收到完整的陶仓、陶灶、陶俑，能卖几百上千。碰上有铭文的，能上万。

几百上千，上万。

我蹬着三轮车往家骑，北风从邙山那边刮过来，灌进我的领口里，冷得我直哆嗦。但我心里有一团火，怎么都浇不灭。那团火，是我爹的债、我娘的眼泪、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还有邙山脚下那些黑黢黢的山包底下，埋了两千年没人动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