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小妹。

她赤着脚，自坡下缓步走了上来，脚底沾满了露水，却是浑不在意。走到林默身旁，她先是望了一眼那段空荡荡的土坡，望了两息，才收回目光，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月光下，她清瘦的俏脸之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

她缓缓摊开右手掌心。

六道命纹，四条深的，早已花尽，颜色沉进了皮里，只余淡淡的印子，两条浅的，一条在净化王胖子时烧掉了。

只剩最后一条，还亮着。

青蓝色的微光，在她掌心静静的流转。

这是她如今，全部的家底。

“还剩一条。”苏小妹轻声道。

声音极轻，听不出半点怨气，就仿佛只是在报一个数。

报的是她自己，还剩多少。

林默心头一酸。

他放下琴，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纤手，那手凉得厉害，是刚烧掉一条命纹，气血还未回转的凉。

他握紧了几分，想将自己的温度，分给她一点。

“够了。”他道。

苏小妹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

“不够。”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道银灰色的裂缝，轻声道，“后面要用的地方，还多着呢。第六枚还没拿到，拿到了之后，还不知道要再花几条。”

顿了顿，她转过头来，望着林默，俏脸上，忽然绽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但我不怕了。”

“你在，就够了。”

林默的身体，微微的一僵。

旋即，他缓缓的放松了下来，握着那只纤手，又紧了一分。

夜风吹过坡顶，她发间透着一缕淡淡的清香。林默忽然想起初见她的那年，祭台高处的圣女，掌心狐火紫得晃眼，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紫火换成了青蓝，六道命纹，只剩了最后一道。

可她靠在他肩上的这一下，比当年，轻了，也重了。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望着那道裂缝。裂缝中的光，一明一暗，不知何时，竟是和林默的心跳，跳成了同一个节奏。

许久，苏小妹的手，在他掌心中轻轻动了一下。

她将摊开的右手，缓缓的握成了拳，掌心那道青蓝色的浅纹，被她攥得暗了一度。

“你记着。”她仰起脸，声音愈发轻了，“我剩的这一条，留着。等你真正用得着的时候，我花得出来。”

林默喉头一紧，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台那边，忽然亮起了一团淡淡的银蓝色光晕。

弦，来了。

她踏着月光走来，银蓝色的身子，近乎透明。行至两人身旁，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林默怀中的二胡之上。

“他走了。”弦道。

林默点了点头。

苏小妹也将头抬了起来，望着弦。弦回望着她，银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靠一晚上了。”弦忽然对苏小妹道，“他的肩膀是硬的，你靠久了，脖子会酸。”

苏小妹一怔。

下一瞬，她俏脸微微一红，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声笑极轻，极短，却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她摇了摇头，重新靠了回去，只是这一次换了个姿势，让耳朵贴着他的肩窝，避开了那块硬骨头。

弦望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回林默的脸上，望着他瞳孔中那比突破之日更深了几分的混沌灰蓝，望着他两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白发。

“他将‘舍’给了你。”弦道。

她伸出透明的指尖，在琴筒上轻轻一点。

封印纹应声亮起！

“你拿到第六枚的时候，要用它。”

怎么用？

舍的，又是什么？

她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话，便是停在了这个钩子之上。

说罢，弦转身向石台走去，银蓝色的身影越来越淡，走到石台边，化作一个光点，悬停了一息，也是淡进了夜色之中。

林默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又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琴。

夜还长。

裂缝，还开着。

第六枚契印，还在虚空祖的瞳孔深处，静静的等着他。

他闭上眼，混沌护符在胸口，一明，一暗。

坡顶的夜风，将狗尾巴草的草尖，又是吹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