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沉到了坡后头，夜露落了下来，草叶压弯了头。

古坟岗的夜，还是不肯走。

林默抱着二胡，坐在坡顶，从风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坐在这里，一夜未曾挪动。

琴筒上的封印纹，在他怀中一明一暗，与胸口的混沌护符，跳动着同一个节奏。

风没了。

土坡那段，空荡荡的，狗尾巴草还在晃，那是风走过去时带起的，早该停了。

可草尖，还在晃。

林默望着那段空坡，望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他才低下头，将琴抱紧了几分。

琴筒是温的。

那是风，最后那一口气的温度。

“舍。”

林默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弓搭上弦，手指重重的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轻鸣。

刹那间，一层淡淡的银色涟漪，自琴筒之上荡漾而出，以他为中心，悄然的向四面八方扩散了开来！

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慢了下来。

虫鸣被拉得又长又缓，一声，接着一声，中间隔着长长的空白；夜风掠过草叶的声响，拖成了一条细细的长线，慢得能听清它自这片叶子，滑向那片叶子的全过程。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了起来。

万物都在这粘稠之中，缓缓的游动，比平日里，慢了整整一倍。

一股奇异的感觉，自琴弦蔓延至全身，林默只觉得周身的毛孔，都是微微的一张，说不出的玄妙。

这就是时空秘术。

风练了三百年的东西。

他抬起自己的手，只见手指还按在弦上，那根手指下压的动作，一节，一节，清晰得能数出来。

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风这三百年，究竟在练什么。

琴，只是那层壳。

风真正练的，是等。

等一根弦按下去，这整个世界，肯不肯为他慢上一瞬。

世界不肯停，它只肯慢。

而便是这慢下来的一瞬，让林默看清了许多平日里绝对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头，望向坡顶另一头的白起。

只见白起左手下的心脏碎片，脉动竟是变了，平时的咚咚声，此刻变成了咚……咚，中间，隔了整整一息！

那一息的空当，是碎片在喘气。

林默的心，猛的一跳。

一息的破绽。

风用归天换来的，便是这一息的破绽！

他还看见了裂缝中银灰光的流向，那光落到坡上，分成了三股，一股流向白起，一股流向石台，最后一股，流向了他自己的怀中。坡下菜市场的方向，王胖子炭火架上的那点红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红光外裹着一层薄薄的霜白，是李雪的冰系，在替他稳着温度。

音灭了。

涟漪收回，时间回位。

虫鸣重新变得急促，白起碎片的脉动，又是变回了咚咚。

一切如常。

可林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的不一样了。

他记住了那一息。

心中一动，他忍不住，又是按下了琴弦。

嗡。

出来的，却是一声闷响。

音没有按准，时间纹丝不动，只有一阵夜风，自他的指缝间，悄然漏了过去。

林默愣了愣，旋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风说过，只能传一次。

一瞬，便是一瞬。

省着用。

这四个字，他默默的记进了心底深处。这一瞬，要用在取第六枚契印的那一刻，要用在虚空祖眨眼的那一刻，除此之外的任何事，都不配用它。

他收好弓，将琴重新抱进怀中，手指在琴筒的封印纹上，轻轻的抚过。

纹路，还是热的。

坡那头，有夜鸟叫了一声，仅仅一声，换了处地方，又是没了。

也就在这时，坡脚，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