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来了。

银灰色的月光，自天边倾洒而下，将整片古坟岗，照得一片惨白。

天上那道裂缝，依旧悬在夜空之中，银灰色的光芒，自裂缝深处缓缓流淌而出，落在坡顶，落在每一座坟头上。

坡顶之上，白起盘膝而坐，左手覆在心脏碎片之上，从早晨到现在，一动未动，唯有他左腿裤管下的那片黑灰纹路，比起白日里，又是悄悄的向上攀爬了一线。

坡脚的平石上，老李坐在自己搬来的矮凳上，谁也没招呼他，他傍晚便到了，一直坐到现在。

“风老爷子昨儿说，我这虎口，今晚用得上。”见林默望过来，老李咧嘴一笑，摆了摆手，“用得上就成，你忙你的。”

林默点了点头，抱着琴，走到了风的身旁，将怀中的二胡，递了过去。

风伸手接过，指尖在琴筒的封印纹上，轻轻的抚过，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把琴，是001留下的，他拉了它三百四十年，封虚空祖，镇古坟岗，琴筒上每一道纹路，记的都是他的岁月。

“今晚这一曲，你听好了。”风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听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抬手，将弓搭上了琴弦。

嗡！

弓弦轻颤，一声悠远的琴音，荡了开来。

肉眼可见的银色音波，自琴筒中一圈圈的荡漾而出，贴着草叶，缓缓的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叶齐齐伏倒，又缓缓的立起，宛如麦浪拂过。

坡顶的白起，灰白的眼珠，微微一动。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风拉的，竟是《良宵》。

调子极慢，每一个音之间，都隔着长长的一息，欢喜被一个音一个音的攒着，往天上放。从前的风拉琴，音是往下走的，走到地底，便不回来了，今夜这琴音，却是笔直向上，走到天上，走到裂缝里，走到月光里。

这曲子，林默是头一回听。

可听着听着，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却是渐渐的静了下来。

这琴音里，没有半分惧意。

只有一个老人，在把三百四十年的岁月，一个音一个音的，还给这人间。

天上那道裂缝中的银灰光芒，竟是随着琴音的节奏，一明一暗了起来，音起，亮一线，音落，暗一线，渐渐的，竟与琴音，合成了一个节奏。

这是共鸣。

三百四十年的老琴，隔着岁月，与天上那道裂缝，遥遥的共鸣。

坡脚的老李听不懂曲子，可琴音入耳的刹那，他虎口那道银灰色的疤痕，猛的一热！

“咦？”

老李低头望去，只见疤痕之上，竟是透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随着琴音，一明一暗。

音升，它暖。

音落，它凉。

老李愣了半晌，又是抬头望着拉琴的风，望了许久，将矮凳，悄悄的往琴的方向挪了半寸。

一曲过半，异变陡生！

风左腿的裤管下，一层银灰色的纹路，悄然的浮现了出来，自脚踝处，缓缓的向上攀爬，那纹路所过之处，风的肌肤，便渐渐的失去了血色。

以命续曲！

他是拿命，在拉这最后一曲！

林默的拳头，猛的紧握了起来，指节都泛了白。他张口想要出声，却被一道目光，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是白起。

坡顶上，那双灰白的眼珠，静静的望着他，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一曲，不能断。

琴音，继续往最高处攀升，越攀越高，越攀越急，月光将整个坡顶照成银白，裂缝中的光芒，亮到了极处。

终于，在琴音攀上最高点的那一刹那，风的手，停了。

嗡！

最后一个音符，在夜空中，回荡不休。

整座古坟岗，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草叶上的灰，簌簌落地的声音。

风缓缓的放下弓，双手捧着琴，转过身来，递向了林默。

“时空秘术，在琴里。”他望着林默，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缓缓的道，“你拉响它的时候，时间，会慢上一瞬。”

林默伸出手去。

风的手，却是没有松开。

“我教你最后一个音。”风道，“这个音，名为，舍。”

顿了顿，他左腿上的银灰纹路，又是向上攀爬了半寸。

“舍出去，才能拿回来。”

“好！”

林默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上了琴弦。

风的手，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