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凉，是气血正在缓缓流逝的凉。

“跟着我，感受它的节奏。”

风低喝一声，弓弦猛的一颤！

嗡！！

一股温热而浩瀚的力量，顺着两人交叠的掌心，猛的涌进了琴身之中！

刹那间，银白色的光芒，自琴弦之上暴涌而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轰然的向着四面八方荡开！

所过之处，草叶齐齐向外伏倒，连天上裂缝中的银灰光芒，都是随之剧烈的闪烁了几下！

坡顶的白起，灰白的眼珠骤然一缩，竟是猛的抬起了头。

坡脚的老李，虎口的疤痕烫得发麻，一屁股稳稳的坐在了凳上，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音，落下了。

光芒，缓缓的敛去。

风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浊气堵在喉间，身形踉跄着连退了三步，右手自琴上滑落，垂在了身侧。

可他的左手，依旧稳稳的托着琴。

“拿好。”

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琴，郑重的放进了林默的手中。

林默双手捧琴，只觉琴身微沉，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舍”字的分量。

舍出去的，是风三百四十年的岁月。

拿回来的，是这最后的一个音。

“替我陪着它。”

风自怀中取出那截断弓杆，一步一步的走上坡顶，在白起脚边蹲下，轻轻的放下。

白起重重的眨了眨眼，抬起右手。

抬到一半，力气不济，又缓缓的放了回去。

风笑了笑，那笑很淡，却是替老友，接住了这半截没有完成的动作。

“老李。”

下坡时，风在矮凳旁停了停，淡淡的道：“往后，他们进里面，你的手，就是他们的耳朵。委屈你了。”

老李猛的站了起来，庄稼汉子起身，不用扶。

“不委屈。”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着别人疼，总比没人听强。”

风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的向坡下走去。

银灰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际。

三步。

第四步，他停了下来，回头。

“告诉青璇。”

风望着坡顶的方向，轻轻的道：“老头子没逃，老头子去前面探路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他没有消散，只是变得透明了起来，月光洒落，将他的半边身子照成银白，另外半边，已是透出了身后的草叶。

一步，淡一分。

林默站在坡顶，死死的望着那道身影，握着琴的手，紧了又紧。

眼眶之中，终于是有了一丝湿意。

悄悄别过头去的，还不止他一个。

月光下，那道身影彻底的散开，化作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静静的悬停了一息。

而后，散了。

散进了月光里，散进了古坟岗的夜风里。

坡顶，一片死寂。

远处村子里，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良久，老李拎起矮凳，闷头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这样的人，走的时候，连个响都没有。”

无人应答。

白起低下头，望着脚边的断弓杆，伸出右手，轻轻的覆了上去。

弓杆是凉的。

三百四十年，一人一弓。如今弓还在，人却走了。

林默抱着琴，站在坡顶，望着那空荡荡的土坡，心中暗暗的道：老头子，探路愉快。

琴筒上的封印纹，一明，一暗，与他的心跳，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