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的水面平得跟一块铁似的。

夕阳落了一半，另半边还挂在天上，把水面染成铜色。风从坡顶下来没走大路，走的是水库那边的土坡，土坡上长满狗尾巴草，草尖在风里一点一点地晃，林默跟在他后头，脚底下的土松，踩一步陷半寸。风把林默叫到这，没说为什么，只说了三个字，来水库，他就来了。从坡顶风把断弓杆递给他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风还有话，风没在坡顶说，风把话留到了水库，两个人沿着土坡往下走，谁都没出声，只有脚底下的草，让踩歪了又直回来。

老李坐在棚子外面。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那道疤的灰白纹路，一下一下地，跟水面的波纹一个节奏。他没看水，他在听，听虎口里那点东西，跟水库底下那点东西，有没有应声。棚子是老李看鱼摊那年搭的，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油布旧了，边沿发黑，一角让风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竹竿，老李坐在棚子底下的矮凳上，从前那道疤只是一道疤，昨儿林墨兰验完血，那道疤就成了虚空祖疼在人间的容器。这事老李知道了，林默跟他说了，他听完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跟说鱼摊那天一样，点完头就去看水面，这会儿还看，食指搁在膝盖上，疤安静着，跟水面一个静法。

水库底下有什么，老李其实早有数。

十二年前那回，他在水里摸到一滴凉的，比水还凉，贴着他虎口的破皮钻进去，打那以后，天阴虎口发麻，打雷虎口发热，鱼贩子堆里他从来不怕腥气缠手，倒是他手上的鱼，搁得比别家的鲜。他没跟人说过，庄稼人不兴说邪乎事，说了，鱼就不好卖了，这些他摁了十二年，摁到今儿，让一个光做的姑娘一按，全摁不住了。

风在老李旁边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二胡。

那把琴跟断弓杆那把不一样，是另一把，断弓杆那把是风自己用了三百四十年的，琴筒光溜，没刻纹，这把琴筒上刻着封印纹，一圈一圈绕着琴筒走，是拿细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封印纹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跟林默掌心的善面，一个色。

“这把琴，”风把琴横在膝盖上，“001留给我的。”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息。

001。那个埋在古坟岗底下的人，那个风背了三百四十年二胡、替他守墓的人。林默见过001的墓，古坟岗坡脚，一块没字的碑，碑底下埋着一个人。那个人留下了一把琴，一个风，一句话，琴是这把，风是眼前这个，三百四十年了，风等了三百四十年，等的就是拉这一曲的那天。

“他说，”风的手指在弦上按了一下，没拉，弦嗡了一声，又灭了，“等我要死的时候，拉给它听。”

风没看林默，他看着水库，水面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又平了。

“时空秘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线，“我练了三百年，只能传一次。”

顿了顿。

“传完以后，我这条命，就归天了。”

老李的食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没抬头，可他听见了。归天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跟他虎口那道疤的脉动，撞了一下，他把这句话在肚里过了一遍，想了想，还是没吭声，人家三百多岁的人说的事，他一个看鱼摊的插不上嘴，可他把脚往回收了半寸，坐得更稳了些，好像这样，能给旁边这位多添一分底气。

“归天跟死不一样，”风说，“死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闭上眼，我自己停了呼吸，我自己走。归天是天来收。天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传完这门术，天会派人来收我。收我的时候，我不疼。我只是，不在了。”

他转过头看林默。

风的眼睛在夕阳里很亮，跟坡顶那次一样亮。

“你学不学。”

林默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