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兰盯了那管血一整夜。

老李的血，抽了十管，封在银蓝频率的玻璃管里，搁在联盟地下实验室的冷光台上。顶上一根灯管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屏幕上的波形跟着一跳一跳，从前她分析过这血，三回，每回结果都一样：老李血液里有一组天然免疫蛋白，能中和虚空能量，是抗体，三回都这么写，她信了三回。

这回她不信了。

因为弦校准过一根探针。前天夜里，弦在隔间里把自己那点银蓝凝成一线，渗进频谱仪的探针头，探针头染了弦的色，再去碰样本，能把样本里藏着的、跟银蓝同源的东西，逼出来。

林墨兰把老李的血搁在探针底下，探针落下。

结果出来的时候，实验室里三个人，没一个说话。

屏幕上，那组天然免疫蛋白，在银蓝探针底下，变色了，从前它显的是抗体蛋白的蓝，冷光一照，蓝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好东西，这回银蓝探针一碰，那层蓝褪了，褪到底下，露出来的是银灰。

碎片的色。虚空祖的色。

那组蛋白，是虚空祖的血。

林墨兰把屏幕放大，银灰的波形一道一道排开，她拿它跟碎片样本的波形叠在一起，叠上的瞬间，两条波形咬住了。同频。方向相反，碎片的波形朝外张，是空的，等人来填，老李血里的波形朝里收，是满的，装着东西，装的东西，跟碎片缺的那个，刚好是一个。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靠着椅背。

三回。三回她都把那组蛋白当抗体写进报告，三回档案库里存着她的签名，错三回的代价，是老李在菜市场看了十二年的鱼摊，没人知道他虎口里装着什么，她想起头一回抽他血的时候，老头还乐呵呵的，说莫教授你抽，我这血贱，抽两管不碍事，就是晚上杀鱼，手别给我整抖了就行。

她又看了半个时辰。

中途有个年轻研究员进来送宵夜，一眼看见屏幕，随口问了句，这是新采的碎片样本？林墨兰说，老李的血。年轻人愣了，说不会吧，李叔那血不是抗体吗。林墨兰没答，年轻人把宵夜搁桌角，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林墨兰等门关严了，才伸手把宵夜推到一边。

吃不下。

三百四十年前，虚空祖割掉弦，割的时候流了一滴血，那滴血没落进虚空，也没干，它顺着裂缝掉下来，掉了一百亿年，掉到十二年前，掉进了老李家那个水库。老李那天在水库边洗鱼，虎口蹭破了皮，血从水里渗进去，顺着伤口，进了他的血。

老李在人间，装着虚空祖自己的疼。他是容器。

这话说出去谁信，她自己坐了一夜，都没敢说全信。

林墨兰把报告打了两份，一份搁桌上，一份攥手里，从实验室出来，一路走到菜市场，走得太快，纸角都攥皱了。半路鞋跟踩进砖缝崴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接着走。

菜市场，梧桐树下。

林默在，弦在，老李也在。老李坐在树根上，右手虎口那道疤朝上搁着，膝盖上沾着几片鱼鳞，今早杀鱼溅的，他没擦，他这辈子手上沾惯了鱼鳞，一天没沾，反倒心里不踏实。他不知道林墨兰找他来干什么，可他知道这几日大家都盯着他的手，他不问，别人要他来他就来，别人要看他的手，他就把手翻过来，庄稼人有庄稼人的理：人家的事人家自会开口，抢着问，是催。

林墨兰走到树下，把报告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翻开，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林墨兰点头，很重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