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走过去，蹲在老李面前。

老李抬头，看见她那双银蓝的眼睛，又愣了一下。他见过弦几回了，可每回见都得愣，人家是光做的，他一个看鱼摊的老头，活六十多年，这辈子见过最稀罕的东西，是水库里捞上来一只三斤半的野生甲鱼。

弦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透明的指尖，落在他虎口那道疤上，轻轻一按。

老李疼得抽了口气。

眉头皱起来，嘴唇抿住，没缩手。

指尖底下，那道疤泛起了光，银灰的，从疤的纹路里渗出来，往四周走，这光跟碎片的光，方向正相反，碎片的朝外张，空的，这道朝里收，满的。弦的银蓝指尖在那层银灰上走了一寸，走过去的地方，银灰暗一线，又亮回来。

弦停了一息，抬头看他，老李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你的血能翻译它。”弦的声音很轻，“虚空祖的疼。你的血听得懂。”

老李没听懂，虚空祖是什么，翻译是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虎口疼，跟十二年前水库边那回不一样，那回是皮破的疼，这回是皮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醒了的玩意儿认得弦指尖那点凉，凉一挨上来它就动，一动他就疼。

疼归疼，不缩。

人家小姑娘蹲他跟前，手都借他了，他一个老头子，不能怂。

林墨兰把手里那份攥皱的报告，摔在树根的石头上。

“老李是翻译器。”她声音硬，“他身上装着的，能替虚空祖把疼翻成人能听懂的话。当疫苗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转头看林默，熬了一宿的红血丝，在梧桐树影里看得清清楚楚。她从前把老李当病例，抽血，封管，写报告，从没想过那管血里装的是一整个东西的疼，如今她看这老头坐在树根上，膝盖沾着鱼鳞，手上搭着弦的指尖，跟看一桩自己欠了十二年的账似的。

“你要去拿第六枚契印，得带上他。”她说，“没有他的血，你进了内面世界，连虚空祖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林默合上报告，看着老李。

老头还坐在树根上，右手搁在弦膝盖上，虎口那道疤泛着银灰的光。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张了张，那光在他皮底下走，走到哪，哪就疼，他盯着自己那只发光的手看了半天，跟头一回认识它似的。

“我……”他说，“我那鱼摊，还没收。”

这话出来，树下静了半息。

谁也没笑。林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深明大义都重，摊没收，鱼还等着，这就是老李的全部世界。让一个世界只有鱼摊的人，去听一个一百亿年的东西说话，这笔账搁谁身上，都得掂一掂。

弦把他的手轻轻放回他膝盖上，银灰的光慢慢收了，收进疤里，疤又变回那道发白的旧痕。老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虎口，又抬头看弦，弦冲他点头，很轻的一下。

梧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搁在老李肩上。

他没掸，伸手拈起来，看了一眼，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