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醒过来，头一件事是发现自己流口水了。

行军枕上洇了一小块。他抬手抹了一把，翻身，右臂麻，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从肩膀一路麻到指尖，缠满了绷带。绷带底下一股药味，是苏小妹那把狐火烧完留下的。他躺着没动，盯着隔间顶上那盏灯。灯在头顶嗡嗡响，钨丝快坏了，光一跳一跳的，跳得人眼晕。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五个指头，一个不少。

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从前这掌心有一道火纹，火系觉醒那年自己长出来的，看着跟烫伤疤似的，摸着是平的。这会儿没了。干干净净，跟没觉醒那年以前一个样。

他盯着那只干净的手，看了很久。

看什么看。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看它能自己长回来吗。

他试着运气。

丹田里空的，运了三息，一点动静没有，空得跟让人掏干净的口袋似的。他不信邪，加大力气又运，还是空。一丝火系灵力都不剩。十几年了，他头一回觉得丹田那地方这么安静。安静得瘆人。跟半夜收摊回来，发现整条街就剩自己一个人，那种安静。

眼眶有点热。

不是心疼那点力气，力气这东西，练三年总能回来一部分。是那团火陪他十几年了。头一回觉醒那天，火从他掌心冒出来，他爹在边上看，说了句咱家出了个觉醒者。他爹走得早，没赶上他后来烤串开火，火没了，他跟他爹中间那点念想，也跟着薄了一层。

他坐起来，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炭火架的方向传来香味。

鱼香，鱼皮烤到焦黄的那种香，混着油滴在炭上滋滋响的味。王胖子鼻子动了动，不对啊。他没生火，昨夜李雪说今儿不生，火我替你看着，他就没生。这香味哪来的。

他赤脚下床，右臂沉，走一步坠一下，跟袖子里揣了块砖似的。凉砖踩得脚心一激灵。他走到隔间门口，把油布掀开一条缝。

炭火架还立在老地方。底下那炉炭，红着，一整炉，烧得很稳，没窜，没塌。

李雪蹲在边上。

她右手平举在炭火上方一寸，掌心朝下，冰系的寒气从虎口往外渗，渗成一层薄白，贴着炭火的红，红跟白在那半寸的地方咬着，红的不往上窜，白的不往下压，两边刚好抵住，把温度死死卡在一个点上。她手腕上那道霜花，结了又化，化了又结。

她在控温。拿冰系的寒气，把炭火稳在最适合烤鱼的那个度数上。

王胖子站在门口，没敢动。他烤了十几年鱼，头一回见人这么玩。搁他手里，火候是拿眼睛看、拿耳朵听、拿手背试的，火大撤两块炭，火小扇两扇子。人家不用。人家直接把火摁在度数上，跟空调定温似的，定多少是多少。这手艺搁烧烤界，属于来砸场子的。

铁网上搁着条鲫鱼，鱼皮朝下，金黄的边沿开始往焦走，再过半息就该翻了。李雪没翻。她在等。

“过来，”她头也没回，“鱼要翻了。”

王胖子愣了。

他以为她得回头看他，问一句好点没。没有。就这一句，过来，鱼要翻了，跟他平时喊小周“鱼好了来接”一个口气。这个口气他熟。这口气一出来，他反倒松了。

他走过去。赤脚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蹲下来的时候右臂坠了一下，他拿左手托住右手肘，搁在膝盖上。

铁网上那条鱼，金黄的边沿已经走到焦了。他伸手拿铲。木柄的。握上去那一瞬，手抖了一下。

从前他握铲子不用想，铲子是手的延伸，手是铲子的根，一炉火几条鱼，闭着眼都能翻。这回握上去，铲子跟手中间隔了一层东西。从前垫在里头替他兜着的那个，如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