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签在炭火架上网子碰了一下，叮。王胖子挑了两条最肥的鱼，从嘴穿到尾，摊平贴在架网上。鱼是小周今早新送的，老李不摆鱼摊以后，这一角的活计归了小周。小周刮鳞的手艺不如老李，鳞边总留一道没刮净的银白，可鱼是活的，身子干净。

老李不摆摊这些天，菜市场少了个人。王胖子嘴上不说，每天照样生炭，照样烤，可炭火架边静了些。从前老李在旁边递鱼、数签，两人不怎么说废话，一句“两条”，一句“够了”，就够把一早晨撑过去。今天树底下站了个一声不响的女人，他反倒来了精神。

他撒盐。指尖捻盐，手腕一抖，盐粒落得匀，不密不稀，刚好铺满鱼背。炭火舔上来，鱼皮从白转黄，再转焦。油从鱼腹底下逼出来，滋滋响，油烟顺着风往巷子口飘。

李雪把两只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捏着一双竹筷。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战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没声。王胖子抬头看见她，铁签在手里停了一下，“诶嘿，您还真来尝一口，”他把一串烤得焦黄的鱼递过去，“趁热，凉了腥。”

李雪接串。竹筷碰上鱼身那一瞬，鱼皮的热气撞到她指尖的冷，凝成一团白雾，又灭了，叫炭火边的热一口吞了。王胖子在对面眨了下眼。他见过蒸气从锅里冒，没见过蒸气让人手一碰就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套内衬锁着温，可那团白雾还是从筷子和鱼之间冒了出来，没留住。她把竹筷往鱼身上挪了挪，换个位置夹，白雾又起了一小团，又灭了。

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鱼刺在齿间分了两边，鱼肉的热从舌尖往下走，走过她向来比常人低三度的口腔，那点暖只停了一瞬，就沉进更深的凉里。她没皱眉，嘴角往上走了半毫米，王胖子看见了。

“您是干哪一行的？”他把另一串翻了个面，油滴在炭上，腾起一小朵蓝烟。

“冰系，”李雪说。两个字，平。

王胖子手里的铁签顿了一下。

“冰系？那玩意儿不是北方才有的么，”他说，“您这一身冰蓝，怪不得摸啥凉啥。”

他低头看手里的鱼。焦边又起了一线，手腕一翻，鱼在架上转了半圈，可炭火这回窜得急，焦边还是往深里走。他皱了下眉，手指在架网边上敲了两下。

“您这冰系的，”他说，“能不能把火压一压？我这炭有时候脾气暴，鱼皮一焦，里头还生。你要是有法子，帮我把火匀一点。”

李雪看了眼炭火架。

炭火是红的，浪一样从炭堆表面往外扑，高低不平。靠风口那侧窜得高，背风那侧矮一截。王胖子翻鱼的手再快，也压不住火长短不一的性子。

她把咬过的那串鱼搁在架边小铁盘上，右手平举，悬在炭火架正上方约一寸。王胖子看她这姿势，以为她要挡火，嘴张了张没说。她没看他，眼睛只盯着炭面。

掌心由冰转温。那并非解冻，而是收。她把冰系最轻的一层放出来，不冻，不压，只把炭面那股乱窜的热浪拢住，压成一层均匀的暖。红的浪在她掌心底下慢慢平了，高低不见了，整片炭面浮起一层稳的、不跳的热。

鱼在架上翻得比刚才稳。焦边少了大半，鱼皮金黄里透着一层薄亮，油珠在皮上排成细行，不爆，不焦。

王胖子看愣了。

两秒。铁签停在半空，鱼串悬着，他忘了翻。他烤了快十年串，火急火缓全凭手感，头一回有人把火摁得这么服帖。他这手翻过几万条鱼，认得火从哪窜、油从哪逼，可这会儿整片炭面像被人拿手掌熨平了，他反而不认得了。

“姑娘，”他嗓子亮起来，“您这手艺，能帮我烤一个月不？”

李雪把右手收回来。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很快让她自己的低体温拉回凉，她摇头，“不行，联盟外勤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