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来了。
这个字从林默喉咙里滚出来。三十七年,头一回喊得这么顺。
001的眼神晃了一下。
小默。
你不该来这里。
声音很近,近得贴着耳根,可那张嘴没有动。很年轻的一张脸,不到三十,眼神却苍老得跟这张脸对不上。
碎片被虚空祖下了锁。每碰一次,你就会忘掉一点东西。可能是一顿饭,可能是一天。
可能是一个人。
有锁就有钥匙。林默的声音在抖,还是把话问完了,钥匙在哪儿?锁在碎片上,还是在我身上?
001低头看了眼右手的玉佩,光跳了跳,又稳住。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是……
001抬了抬手,制止的意思摆得很明白。
灰的天,黑的地,裂缝,球体,全都在变淡。001的身影也从袖口开始,一寸一寸薄下去。
林默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那片虚影,指尖凉得刺骨,比这整个空间都凉。
回来了。
这就完了?
【本次记忆回溯:完成度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他念了一遍这个数,行,连碎片都搞试用期。剩下的九十六呢?
【分期。】
……你们连分期都学会了。
他还坐在原处,右手还搭在茶杯上。水不冒气了,杯面平了,日光灯在头顶滋滋作响。
后背的衬衫湿透一片。方才那段路说穿了只有两步,一杯水的距离,走回来却跟跑完八百米一样。
掌心的秩序符号还在,没变大,也没变小。第四瓣碎片,他什么都没带出来,带出来的只有一个背影,一双眼睛,一个称呼。然后他觉出不对了。
碰了茶杯,进了一个地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跟他说了话。
脸想不起来了。说过的话,也想不起来了。
只剩一个称呼,还挂在耳朵里。
小默。
小默。他轻声念了一遍,念得出口,想不起脸。
忘掉一天日子,还好说。这回忘的,是一个活人。记忆里缺了一块,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却找不着洞在哪儿。
找不着,就先堵上。他对自己说。
六天半的倒计时,没摸清的锁,兜里的铜钱,一件件在心里码好。码完了,洞里的呜呜声小了半分。
小到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楼道尽头的安全门被风撞了一下。哐。又一下。
【记忆损耗:一页。】
【内容:未知。】
【本记录:不可恢复。】
丢了一页,账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他望着那三行字,跟公司财务一个水平。支出记得比谁都细,进项从来不吭声。
系统没接这茬。
水面上结了层薄膜。他挨个摸了摸口袋,归墟铜钱在,两块碎玉在,掌心的符号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胖子发来一个问号。紧跟着又是一条:坨了留着。
他回:加班。
那边回得飞快:再干一份,管够。
他回了个字。
胖子,回头我给你讲个三百四十年的故事。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把手机扣了过去。
楼下的烤冷面该坨了,坨了也得吃。王胖子袖子底下那道纹路的账,也只剩一天半了。
【记忆空间时限:六天三小时二十分。】
数字在跳,一秒接一秒,跳得四平八稳,只出不进。
林默站起身,在空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碎片还在记忆深处,锁还缠着,他已经丢了一页。
丢的是哪一页,他说不上来。
他只希望,系统扣走的,就是他刚才觉出来丢的那点,那个人的脸和话。账,就清在刚才这一页上。
别再有下一页。
别是哪天有人站在他面前,他叫不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