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喜宴摆到一半，赵策才让人把嫁妆单子拿上来。

单子是裴家自己拟的，礼部誊抄，字极工整，装在一只黄绫封套里。

赵策坐在上首，新人在阶下站着，满殿文武分列两侧，酒过三巡，殿上正是最松快的时候。

“朕今日主婚，也替两家念念这份单子。”

赵策说，“四十六口箱子，一口一口念，念完了，好让满殿的人都听听，裴相嫁孙女，是什么排场。”

裴元度站在班首，欠身：“陛下念，臣听着。”

赵策便念。

头一口，绸缎四十匹，杭绸二十，蜀锦二十。第二口，首饰四匣，金银珠玉，逐件列名。第三口，田契三处，京郊两处，南边一处。第四口，家具一堂，紫檀……

一路念下去，都是寻常嫁妆。殿上的人听着，有人低声赞叹，有人点头。念到第十几口，户部一个侍郎凑到邻座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

念到第三十七口，赵策停了停。

“旧书二十卷，紫檀匣一只。”他抬眼，“裴相嫁孙女，嫁妆里带二十卷旧书？”

殿上静了一瞬。

裴元度从容回话：“臣孙女自幼读书，这些书是她自小翻惯了的，带过去，是个念想。”

“什么书？”

“多是些诗集、闺训。”

赵策没再问，接着往下念。念到第四十二口，又是书：“舆图两卷。”

这回殿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嫁妆带舆图，闻所未闻。

裴元度道：“臣孙女好山水，闲时描摹，是画着玩的。”

赵策笑了一下，把单子念完，合上，递给内侍。

“单子念完了。”他说，“箱子呢，礼部验箱的章程，朕还没批。”

殿上一静。

裴元度道：“陛下，章程未批，礼部不敢开箱。四十六口箱子如今都在宫门外头摆着，一口未动。”

“朕知道。”赵策说，“朕今日不验箱。朕先问一件事——抬箱的人，都登记了没有？”

这话是问周泰的。

周泰从殿侧出来，甲叶一响，单膝跪下：“回陛下，四十六口箱子，前后换了七拨人抬。臣按旨，凡抬箱的人，进出都要报名字、籍贯、保人。报出来的，放行；报不出来的……”

“报不出来的怎么样？”

“扣下了一个。”周泰说，“这人报了名字，报了籍贯，报不出保人。臣把他扣在宫门房里。”

“籍贯报的哪里？”

“报的是北边云中郡。”

赵策看向裴元度：“裴相府上采买脚夫，从云中郡找？”

裴元度转身看了周泰一眼，随即跪下：“陛下，臣家门不幸。相府办嫁妆，采买脚夫都是外包给行栈的，行栈里混进什么人，臣实在不知。臣请陛下降罪。”

这一跪，跪得极快。

赵策看着他：“裴相起来。人不是你带进来的，是行栈里的人。你不知情，朕治你什么罪？”

裴元度起身，垂手站着，神色恭谨。

“不过，”赵策话锋一转，“这人是替裴家抬箱子进来的。他在宫里走了一趟，二十三口箱子从他手里过。他是什么来路，裴相不想知道？”

裴元度道：“臣想知道。臣请陛下把此人交给臣，臣带回府里，严加审问。”

“你审？”

“臣府里的人，臣审得清。”裴元度说，“再者，这行栈是京里有名的老字号，掌柜的跟臣府上打了十几年交道。臣一并把他叫来，当面对质，问出行栈里混进人的根由。若是行栈的错，行栈担；若是此人自己混进来的，臣治他。”

这话说得极圆。人交给他，行栈的掌柜也由他叫，问出什么来，都是他一张嘴说。

殿上有几位老臣点头。

崔敬也出列：“陛下，臣以为裴相所言在理。此事出在行栈，行栈在京里经营多年，人头熟，查起来比宫里方便。”

赵策看着他们两个，没应，也没驳。

“朕今日办喜事，不问案子。”他说，“人先押在周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