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乐起。

喜乐重新响起来，殿上的气氛慢慢缓回来。裴元度退回班首，站得笔直。崔敬也退回去，端起酒盏，跟邻座说了句什么，笑了一声。

赵策坐在上首，看着满殿的人喝酒说笑，忽然侧头，低声问身边的赵安：“方才单子里那两卷舆图，你听见了？”

“听见了。”

“嫁妆带舆图，你信是画着玩的？”

赵安摇头。

“记着这件事。”赵策说，“散席之后，你去新房里添妆，看看新娘子是什么成色。”

散席之后，新人入洞房。

赵安捧着一对铁烛台进去。烛台是旧锅化的，铸得不算精致，一对两只，黑沉沉地摆在桌上。

新房里坐着裴家的孙女，一身嫁衣，头盖还没揭。

“本宫来添妆。”赵安说，“这是本宫用宫里两口旧锅化的铁，铸了一对烛台。没号，粗笨了些，姐姐别嫌弃。”

新娘子隔着盖头，声音很轻：“公主殿下添的，怎么会嫌弃。”

“本宫想着，有号的铁，铸成东西还得对册子，麻烦。”赵安说，“所以本宫特意用没号的。”

盖头底下静了一下。

“没号好。”新娘子说，“有号的，还得对册子。”

赵安捏着烛台的手停住了。

她原想拿这句话试人，试一个深闺女子懂不懂“号”和“册子”。可对方接得太顺，顺得不像头一回听。

“姐姐家里，常对册子？”

“府里管库的，每月都要对。”新娘子说，“我小时候在库房边上玩，听他们念号，念错一个就要挨打。听得多了，就记住了。”

“姐姐记性好。”

“也不算什么。”新娘子说，“就是听惯了。”

赵安把烛台摆好，说了几句吉利话，退了出来。

当晚御书房，赵策听她把话说完，一直没有开口。

“父皇。”赵安说，“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知道‘有号的要对册子’？”

“她说的不是自己的话。”赵策说，“是家里常听的话。相府里管事的、采买的、管库的，天天对着册子点号，她听多了，就记住了。”

“那说明——”

“说明裴家管库的人，不只一个在认号。”赵策说，“一府的人都在认。”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还有。”他说，“那个抬箱的人，报得出名字，报得出籍贯，偏偏报不出保人。报不出保人，是他不想报。他心里有数，报了保人，那人就得跟着倒霉。云中郡——云中郡是北边藩镇的地界。”

赵安抬头：“那父皇打算怎么办？人押在周泰那里，裴相要审，崔尚书也帮着说话。”

赵策走到案前，把那份压了一夜的验箱章程拿起来。

“今日婚礼上，出了来路不明的人。”他说，“于礼不合。”

赵安没听懂：“父皇的意思是？”

“这婚，不算办成。”赵策把章程放下，“新人先安置在宫里。明日重办。”

赵安睁大眼睛。

“重办之前，箱子先验。”赵策说，“朕今日在殿上念了单子，念得满殿的人都听见了。明日验箱，一口一口开。开出来的东西，跟单子对不上——”

他停住，没有说完。

赵安却听懂了，抬眼看他：“那父皇，那个扣下的人呢？”

“押着。”

“裴相要审，父皇不给。明日重办婚礼，裴相还得来。”

“他得来。”赵策说，“他不来，就是心里有鬼。他来了，就坐在殿上，看着朕的人，一口一口开他家的箱子。”

赵安想了一会儿，忽然问：“父皇，那两卷舆图，会不会就在箱子里？”

赵策看着她，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