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一开始，赵策没提铁，也没提矿。

“朕今日有桩喜事。”他说，“裴相家的孙女，下月要嫁崔尚书的公子。这桩婚事，朕赐了。”

殿上一片“陛下圣明”。崔敬出列谢恩，声音里透着松快——赐婚是恩典，旨意一下，这门亲事谁也翻不了。

裴元度也谢了恩，直起身，却没有退回去。

“陛下赐婚，臣感激不尽。”他说，“只是臣有一请——这桩婚事，请陛下主婚。婚期，臣斗胆定在陛下从黑山郡回京之后。陛下亲临，是裴家满门的体面。”

殿上一静。

赵策看着他，心里明白。主婚的是皇帝，婚期在皇帝回京之后。这几个月里，裴家的嫁妆，皇帝反倒不好再翻。翻了，是打自己的脸。三朝老臣，一开口就把皇帝架住了。

赵策笑了一下：“好。朕主婚。”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后半句：“既是朕主婚，婚礼就在宫里办。含元殿摆酒，满朝文武都来，朕亲自看着新人拜堂。”

殿上响起一片奉承声。裴元度站在那里，缓缓开口：“陛下，宫中办婚，于礼不合。臣孙女福薄，不敢当。”

“朕说合就合。”赵策说，“裴相若觉得不合，那朕就换个法子。婚礼照旧在裴府办，朕去裴府吃酒。”

裴元度的脸色变了。

皇帝去裴府吃酒，裴府上下得清场、得布置。四十六口嫁妆箱子，当着皇帝的面，一口都藏不住。

“臣……谢恩。”裴元度终于低下头。

“这就对了。”赵策说，“婚期也不必等朕回来。就定在明日。”

殿上一片哗然。

裴元度猛地抬头：“陛下，明日太急，嫁妆尚未备齐……”

“备得齐。”赵策说，“礼部验箱的章程，朕已经让拟了。四十六口箱子，今日下午开始，一口一口抬进宫来，当着礼部的面打开。”

他看向崔敬：“崔尚书，你家的聘礼，也一并抬进来。两家结亲，东西摆在一处，才好看。”

崔敬伏在地上，声音发干：“臣……遵旨。”

“还有一事。”赵策转向他，“支度司那笔‘损耗一千二百斤’，你方才说，是库吏做的手脚？”

崔敬额头贴地：“是。臣失察，回去就把经手的库吏办了。”

“办人容易。”赵策说，“那库吏办的，是他一个人的事，还是替谁办的事？”

崔敬伏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臣……一定查清。”

“查。”赵策说，“查不清，朕替你查。”

散朝之后。

宫门口，裴家的嫁妆队伍排了半条街。四十六口箱子，一口一口抬进宫门，礼部的人拿着册子，逐口登记。

赵安站在宫门边，一句话不说，只看着。

抬箱子的脚夫一拨换一拨。抬到第二十三口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拨脚夫走路的步子，跟前面几拨不一样。

前面几拨是脚夫的碎步，晃晃悠悠；这拨人走的是行伍的步子，落脚齐，肩不晃。

她又看了几口箱子，抬箱的人里，混着三四个这样的。

一个相府嫁女，从哪里找来的行伍脚夫？

当晚御书房，赵策听她把宫门口的事说完，问：“你看准了？”

“看准了。”赵安说，“儿臣还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虎口有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他们抬箱子的时候，手都往箱底托，不像抬嫁妆，像抬军械。”

赵策没有说话。他从案上取过那份礼部拟上来的验箱章程，上面列着裴家嫁妆箱笼的数目，四十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