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口箱子。”他说，“一口一口抬进宫，抬箱的人，也得一个一个登记。”

“父皇要查他们？”

“不查。”赵策说，“明日婚礼上，朕让周泰带人守宫门。凡抬箱的人，进出都要报名字、报籍贯、报保人。报不出来的人，就地扣下。”

赵安点头，忽然又问：“父皇，裴相为什么非要把婚期定在父皇回京之后？”

“因为他算准了，朕从黑山郡回来，要三五个月。”赵策说，“这几个月里，他在京城把四十六口箱子抬过去，等朕回来主婚，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那父皇把婚礼提到明日，他岂不是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才会出错。”赵策说，“他今日下午开始验箱，今晚就得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一遍。归置得急，就会露出马脚。”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下来，宫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点着。

“裴元度这个人，算了一辈子账。”赵策说，“他算朕去黑山郡是客场，来回耗时。他不知道，黑山郡是朕的老家。那七处矿，有四处是赵家的炉子。朕他爹在世时，矿上三千人，吃的是赵家的饭。”

赵安抬起头：“父皇回去，不用三五个月？”

“朕回去查一笔账，七天。”赵策说，“查完了，矿上三千人，朕一句话，他们就跟着朕走。”

他转过身：“传旨，朕的黑山郡之行，提前。婚礼一办完，朕就走。”

赵安应下，转身要走，赵策叫住她：“明日婚礼，你站在朕身边。当众念嫁妆单子，四十六口箱子，一口一口念。”

赵安一怔：“当众念？”

“当众念。”赵策说，“念完了，谁家的东西，谁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听着。听谁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赵安点头，退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父皇，那儿臣要不要也准备一份添妆？”

赵策看她一眼：“你要添什么？”

“儿臣想添一对铁烛台。”赵安说，“不用官库的铁，就用儿臣宫里那两口旧锅，让铸坊化了重铸。锅是儿臣用过的，烛台是儿臣亲手添的，礼数上说得过去。”

赵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为什么要用旧锅？”

“因为旧锅化出来的铁，没号。”赵安说，“没号的铁，送进裴家，他们认不出是哪一批。认不出，心里就没底。”

赵策笑出了声。

“行。”他说，“就照你说的办。明日你亲手把烛台送到新房里去，当着裴家人的面摆上。”

赵安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御书房里静下来。

赵策把那份验箱章程摊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四十六口，逐口开箱”，他看了一会儿，把朱笔拿起来，又搁下了。

“压着。”他说。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礼部那边等着批文，明日就要验箱了。”

“让他们等。”赵策说，“批文不下来，礼部不敢动，裴家也不敢动。箱子抬进宫门，摆在那儿，一口都不许开。”

内侍应声退下。

赵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宫门外那条长街上还亮着的灯。

四十六口箱子摆在那里，批文压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

压一夜。

一夜，够裴元度想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