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去户部那天，萧若兰替她梳头，梳到一半她就扭来扭去。

“母后，查账要查多久？”

“查到你想走为止。”

“那我什么时候想走？”

“你自己知道。”

赵安揣着那块木牌进了支度司，一进门就站住了。两张长案，账册堆得快有她人高。

崔敬迎出来，笑得一脸和气：“殿下慢慢看，臣在隔壁候着。”

赵安仰头看了看那两摞账册，第一句话是：“崔尚书，有吃的吗？”

崔敬愣了一下，赶紧让人端点心。

赵安坐在案后，一手拿桂花糕，一手翻账。她翻得很快，翻过去大半本，忽然停住，问：“这一页写的‘八万斤’，八万斤是多少？”

崔敬说：“是铁料的斤数。”

“八万斤铁，堆起来有多大？”

崔敬比划了一下，赵安点点头，又问：“那这些铁在哪儿？”

“拨给北边三家藩镇了。”

“藩镇在哪儿？”

“在北边。”

“谁去送的？”

崔敬说：“藩镇自己来领。”

赵安把桂花糕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谁来领的？名字写在哪儿？”

崔敬翻了两页，指着一栏：“这一栏，藩镇签押。”

赵安凑近看那个印，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个印。”

“是。”

“印在谁手里？”

崔敬张了张嘴：“在……藩镇衙门里。”

“衙门里谁拿着？”

崔敬答不上来了。

赵安也不追，低头继续吃桂花糕。吃完一块，她拍拍手上的渣，忽然问：“崔尚书，一年八万斤，三年二十四万斤。一天要搬多少？”

崔敬没算过。

赵安掰着手指头数：“一年三百六十天，八万斤，一天二百二十斤。”

她比划了一下，“二百二十斤，我抱不动。得几个人抬？”

“得四个人。”

“那三年里，天天有四个人抬着铁出城。”赵安说，“城门的人看得见吧？”

崔敬的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来。

赵安又问：“铁出城，走哪个门？”

“这……臣不知。”

“那我回去问城门的人。”

赵安把账本合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崔尚书，我再看一本就走。”

她抽了一本，翻了十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行：“这一行，写‘损耗一千二百斤’。铁放在库里，怎么会少？”

“铁锭存放日久，潮气浸蚀，熔耗也在理上。”

“一千二百斤？”

赵安瞪大眼睛，“那得多少潮气？库房漏雨了？”

崔敬说不出话。

赵安把那本账也合上，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忽然问了一句：“崔尚书，你家的账，也是这么记的吗？”

崔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赵安走到门口，又回头：“崔尚书，你们这个账，记得太干净了。”

“殿下这话……”

“我父皇说，账做得越干净，越有问题。”

赵安说，“我方才翻的那几页，一页一个错，可错跟错之间，隔得太整齐。像是有人先知道哪里会被人看，先把那一页做平了。”

她走了。

崔敬站在支度司里，看着那两摞账册，半天没动。

赵安回宫，先去了坤宁宫。萧若兰正在做针线，见她进来，问：“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赵安爬上榻，把鞋一蹬，“二十四万斤铁，三年，没人知道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