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问的？”

赵安把问话的经过学了一遍。学到最后那句“你家的账也是这么记的吗”，萧若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一句？”

“因为他一直在解释。”

赵安说，“他每解释一句，我就觉得他心里有鬼。有鬼的人，最怕别人问他家里的事。”

萧若兰没说话，把针线放下，替她把歪了的发带正过来。

赵安又说：“母后，我还发现一件事。账上写‘损耗一千二百斤’，可三年里，只有两年写了损耗，头一年没写。”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头一年，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圆。”赵安说，“后面两年，是照着第一年的样子补的。”

萧若兰看着她：“这话，你父皇听了会高兴。”

“那我一会儿去说。”

“不急。”萧若兰说，“你先想想，崔敬今日回去，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赵安想了想：“他会去找裴元度。”

“找到了之后呢？”

“他们会把嫁妆的箱子重新清一遍。”赵安说，“因为母后问了那一句，他们怕了。”

萧若兰点头：“那你明日去礼部，把嫁妆的箱笼数目抄一份回来。抄的时候，不要问，也不要说话。”

赵安应下，忽然想起什么：“母后，沈砚是谁？”

“你父皇要请的一个人。”

“他来了没有？”

“今日晌午，在官道上上了陆平的车。”萧若兰说，“你父皇说，这个人一出山，裴元度今晚就睡不着了。”

当晚，裴府书房里，那盏茶倒在案上，水流了一地。

裴元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被茶水洇湿的账册。

崔敬站在对面，手垂着，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裴元度才开口：“一个十岁的丫头，一个时辰，翻出二十四万斤铁。”

“相爷，那笔料……”

“那笔料的事，先放着。”裴元度说，“老夫问你，嫁妆的箱笼，你数过没有？”

崔敬一愣：“那是内宅的事……”

“内宅的事，现在也是要命的事。”

裴元度说，“皇后今日问了一句，裴家嫁女，嫁妆里有没有铁器。”

崔敬的脸白得没了血色。

裴元度看着他，笑得很难看：“陛下在矿上做样子给老夫看，老夫在嫁妆上做样子给陛下看。现在两边都被人掀了。”

他抬手，把案上那本湿了的账册合上。

“传话下去，嫁妆的箱笼，一口一口重新清。清完之前，谁都不许出城。”

崔敬应声要走，裴元度又叫住他：“等等。那丫头今日问你的话，你回去一句一句写下来，明日一早送来。”

“相爷要这个做什么？”

裴元度看着案上那滩茶水，声音很低：“老夫要看看，一个十岁的孩子，是怎么把二十四万斤铁问出来的。”

坤宁宫里，赵安已经睡了。

萧若兰替她掖好被角，走到外间，赵策正坐在灯下看那份旧矿图。

“她今日在户部，问得怎么样？”赵策问。

“比臣妾想的狠。”萧若兰说，“她问崔敬，你家的账，也是这么记的吗。”

赵策抬起头，笑了一下：“这话谁教她的？”

萧若兰说：“她自己想出来的。”

赵策把矿图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日让她去礼部，把嫁妆的箱子数清楚。”

“臣妾已经说了。”

赵策点头，又拿起矿图，忽然说：“沈砚今日上车了。”

“臣妾听说了。”

“他说了一句话。”赵策看着图，“他说那半边坑道里，封着三千斤前朝的好钢。他封了二十年，等一个能拿走它的人。”

萧若兰问：“陛下是那个人吗？”

赵策没有答。

他把矿图卷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下来，宫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点着。

“明日朝会，”他说，“朕要提一件事。”

“什么事？”

“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