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御书房。
风从廊檐下卷过去,枯叶打着旋,落地时沙沙响。
钱五推门进来,手里密信的封皮上,压着许敬的印。
赵策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境雪大,粮道难行,请托贵部宽限时日。”
信的落款是许敬。赵策把信纸侧过来,对着窗光看了看,纸角处拇指大的墨印,边缘微凸。
这是许敬写给尤专舟的信。
萧若兰站在案边:“许敬让尤专舟拖住粮饷。北境一闹饷,朝廷的眼睛全盯着军粮,没人看青石堡。”
“朕知道。”
赵策把信放下,“尤专舟现在在哪儿?”
钱五道:“吏部衙门。午后一直在,没出过门。”
“召他来。就说朕要看北境粮道呈文。”
钱五退下。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尤专舟进殿。
官袍洗得发白,进门叩首,起身垂手站在案前三步。
赵策把许敬那封信压在镇纸底下,面上平和:“尤侍郎,北境入秋后雪下得早,粮道难行。你署里的呈文,朕看了。存粮能支到腊月?”
尤专舟躬身:“回陛下,青石堡仓现存七千二百石,按三千兵卒的口粮,够支至腊月。”
“许敬上个月给朕的折子说,青石堡存粮只余四千石。”
赵策抬眼,“你们俩的数字,差着三千二百石。谁算错了?”
尤专舟的背脊僵了一下:“臣按的是仓册实数。许大人按的可能是不准确的盘存毛估,臣可调仓册为证。”
赵策不语,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当面写一份宽限批文,朕给你盖印。”
尤专舟的目光落在白纸上,笔悬着。御书房静得只剩风声。
赵策低头翻另一份卷宗。十几息后,尤专舟落笔,写得不慢,字迹端正。
写到末尾“伏奏宽限二旬,以俟来春”时,笔尖一顿,墨在纸面洇出半个米粒大的点。
他没有涂改,顺势写完,搁笔退后:“请陛下御览。”
赵策拿起批文,看了两遍,视线停在那洇墨的位置:“你写了这么多年字,落笔从不留点。这滴墨落在这里,是你自己没想清楚。”
尤专舟的颈侧绷出一条筋:“臣只是笔误。”
“你笔误的地方,正好在‘来春’两个字上。”
赵策放下纸,“你知道这两个字写下去,许敬要的东西你就写妥了。心里一犹豫,笔尖就停顿了。”
尤专舟没有再说话。官袍下摆一动不动。
赵策转头对门外道:“来人,送尤大人回署。他今日写的批文,朕先留下。”
尤专舟行了礼,退出殿去。
走到殿门口时,风灌进来,把他官袍的下摆卷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节发白。殿门合拢,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萧若兰从窗边走过来:“你不治他罪,他回去只会更怕。怕自己拿不准你的意思,就会去找许敬的人探口风。”
“朕要的就是他去找。”
赵策把那张批文折好,“钱五。”
钱五从廊下闪身进来:“陛下。”
“把尤专舟今晨被召见的事,放消息给许敬在京城的人。就说尤大人被问话后全须全尾地回了衙门,批文留在御书房。”
赵策顿了顿,“只放这句,别的不用加。”
钱五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