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南下后的第五天，铁勒的斥候队在草原边缘被围了。

他带着五十名斥候深入草原侦察蛮族后勤线，原计划三天内返回。不料蛮族前锋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在北沟子以北迎头撞上。铁勒当即下令后撤，但蛮族骑兵的机动性远超步兵，三倍于己的追兵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废弃军寨里。

军寨建在石山顶上，四面陡坡，易守难攻，但水源早已枯竭。干粮和水只够撑两天，箭矢每人不到一壶。他们用碎石堵住寨门，在寨墙上架起最后几把弩机。

最后一个突围送信的斥候在冲出寨门时被蛮族游骑追上，后背挨了两刀，刀口深可见骨。他趴在马背上咬着缰绳狂奔三十里，撑到帅帐前才从马背上栽下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铁勒的求援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被围于废弃军寨，水源断绝，箭矢将尽，五十人可撑至明日黄昏。

与此同时，暗影司的第二份急报几乎是前后脚送到。

蛮族可汗的王庭位置暴露了。胡三船在草原互市的暗桩传回消息——可汗将主力留在正面佯攻，自己只带了三千亲卫驻扎在后方一处隐秘山谷里，距铁勒被围的军寨不到八十里。山谷入口极窄，易守难攻。正因为易守难攻，可汗身边的防卫并不严密——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帅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周泰第一个开口：“八十里。骑兵全速突袭，两个时辰就能到。可汗身边只有三千亲卫，趁夜摸进去，虎蹲炮架在山谷口往里轰，一锅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韩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铁勒怎么办？我们现在出发去突袭王庭，来回至少一天一夜。等我们回来，铁勒的五十人早就渴死在军寨里了。”

“末将不是不顾铁勒的死活！但蛮族可汗是五万铁骑的狼头。狼头一死，狼群自散。这一仗打赢了，北境至少能太平十年！”

“铁勒当然会说值，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命重要？但我们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两人同时转向赵策。帐中诸将屏住了呼吸。

这个决定只有赵策能做。救铁勒，错失斩杀可汗的最佳时机。突袭王庭，铁勒必死，五十名斥候必死——但斩杀可汗，蛮族大军将不战自溃。

赵策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烛火跳动，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那片标注着王庭位置的山谷。

他想起了飞云渡那个瘸腿老边军拄着拐杖亲手拔门闩的背影。

想起了郑校尉归附时手里攥着的那枚兵符。

想起了冯老将军站在石碑前说的那句话——朝廷从来不给封赏，黑山军也不求，但他们替我们守。

想起了黑山城北门那块石碑。正面刻着阵亡者名单，背面刻着三条军法。

三条军法里没有一条写着“抛弃同袍者斩”。

因为没有必要写。不抛弃同袍，是黑山军最底线的规矩。规矩破了，黑山军就散了。

他终于开口。

“突袭王庭的机会以后还会有。铁勒的命只有一条。黑山军的规矩是不抛弃自己人。规矩破了，黑山军就散了。”

“周泰率雷字队正面冲击围困军寨的蛮族骑兵。韩征带步兵营从侧翼包抄，切断退路。救出铁勒之后全军收缩防线，回北境关口固守。放弃突袭王庭。”

周泰沉默了一息，单膝跪地抱拳领命。他没有再争辩，但他知道，放走这次机会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