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周泰率雷字队八百骑连夜出发。马蹄裹布，马嘴套嚼，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朝军寨方向疾驰。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他们摸到了蛮族营地外围。蛮族骑兵正在酣睡，完全没想到黑山军会主动出击。周泰第一个冲进营地，黑风刀在篝火余烬中闪过一道寒芒。八百骑如铁流般涌入，横刀和弩箭齐上，营地瞬间变成火海。

军寨里，铁勒已经带着五十人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箭矢早已射光，他们拆了寨墙上的木板当兵器，拆到最后只剩下几根横梁。水源断绝后他们把最后半壶水每人抿了一口，壶底已经干得能照见人影。

听到寨外的喊杀声，铁勒从一个老兵手里接过断矛，对身后的人说：“援军来了。还能动的跟着我冲出去。”

说完他第一个撞开寨门冲了出去。五十人中有三十多个跟着他冲了出去，有人腿上还缠着布条，跑起来一瘸一拐。没有人留在原地。

铁勒被救出时浑身是血，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露出骨头。周泰要让人抬他回去，他一把推开担架。

“我还能走。”

他真的自己走回了营地，走了整整十里路，没有哼一声。走到营地门口时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着他走回来的老兵。

五十人出发，回来三十七个。

他对周泰说：“镇抚使不该来救我。”周泰没有回答，只是把水囊递给他。铁勒仰头灌了半壶，又重复了一遍：“镇抚使不该来救我。蛮族可汗就在八十里外。”

赵策在营地门口等他。铁勒走到他面前想行礼，被赵策一把扶住。

“黑山军的规矩是不抛弃自己人。规矩破了，黑山军就散了。你今天活着回来，就是规矩还立着。回去养伤，伤好了继续带兵。”

铁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末将这条命以后是镇抚使的。”

消息传回黑山城时，萧若兰正在偏厅核算前线补给。她在簿子上写道：铁勒突围成功，周泰将他带回。镇抚使说，规矩破了，黑山军就散了。

末尾又加了一行：今天救回来三十七人，以后会有三千七、三万七。因为规矩还在。

消息传到蛮族王庭时，可汗正在帐中与各部首领议事。听完斥候的禀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对帐中诸将说，赵策放弃了斩杀本汗的机会，就为了救手下一个将领——他把规矩看得比胜利更重。

诸将附和，有人说黑山军被规矩捆住了手脚，迟早会吃大亏。

可汗没有接话。他收起笑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帐中诸将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不是弱点。这是最可怕的敌人。因为他把规矩看得比胜利更重，所以他的兵愿意替他死。”

“你们谁的手下愿意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死守一天一夜，只因为相信你会来救他？”

帐中没有人回答。

可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割据藩镇，而是一支被规矩凝聚在一起的军队。这样的军队很难从外部击垮，要想击败他们，就必须先瓦解他们的规矩。

但他的时间不多了。秋雪将至，五万铁骑的粮草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