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答不上来。朝廷的粮饷补给已经断了，连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都不知道。至于消息——士兵们有自己的渠道，瞒不住的。

薛远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他的营中出现了第一批逃兵。三个什长带着手下近百人趁夜摸黑跑了，临走时没拿营中的任何东西，只把自己的兵器带走了。他们在营帐里留了一封信，信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粮草出库的记录。正面只有一句话：大人说朝廷不会亏欠边军，现在我们信了。

薛远看完信没有发怒，只是将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帐门口，看着营地里那些空荡荡的帐篷和散落在地上的旧军袄。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有个老兵走得急，把朝廷发的那块兵符遗落在铺位上。薛远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着的编号已被磨得模糊不清。他把兵符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朝廷欠他们的，本官替朝廷还不了。”

与此同时，黑山军校场上，郑校尉正带着新编入的边军降兵进行整训。

他从飞云渡归附至今始终沉默寡言，训练场上却像换了个人——口令洪亮，动作利落，每一个劈刀动作都亲自示范。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粗麻线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休息时他手下的老兵围坐在一起磨刀，有人问他黑山军和边军有什么区别。他沉默了一会儿。

“边军的规矩是克扣你的人比你官大。黑山军的规矩是克扣你的人比你罪大。你砍出去的每一刀都是你自己的，没人敢从你的刀口上抽油水。”

赵策带着勤王檄文从校场边经过时停下了脚步，将檄文递给郑校尉。郑校尉双手接过，就着篝火从头读到尾。看完之后他说：“末将没什么文化，但这道檄文的意思末将懂。替朝廷守北境，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北境。”

他将檄文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枚兵符放在一起。

“末将这条命是黑山军捡回来的。守北境，算末将一个。”

赵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旁边磨刀的老兵们看在眼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镇抚使拍过你的肩膀，你小子以后不能丢人。”郑校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带兵训练。

千里之外，颍川城相府。权相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薛远从北境发回的密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黑山军已控制北境大部，收编边军残部逾三千人，朝廷在北境根基已失，臣独力难支。

他反复看了几遍，缓缓搁在案上。窗外是深秋的冷雨，雨点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当作响。他端起案头的茶盏，茶早已凉透，喝了一口便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

北境丢了。边军跑了。薛远这颗棋子也快废了。

但他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十二万联军。

他铺开奏折开始拟旨，措辞一如既往地恭谨：臣自请督师北伐。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这是他以退为进的最后一步棋，也是他对赵策下的最后一份战书。

夜风骤起，吹得烛火摇动。权相搁下笔，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天下舆图上。黑山城的位置被一枚银针钉住，针尾的红线已被摩挲得褪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