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挥了挥。
汤元的眼睛亮了:“是孙德茂。他在告诉我们,他还活着。”
陆长弓皱眉:“你怎么知道那是孙德茂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个圆形烫疤。我看清了。”
陆长弓没再说话。
汤元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根竹管,里面塞了另一个纸团。他吹出去,纸团从窗户缝里飞进去。
这次,窗户没有打开。但过了一会儿,窗户缝里塞出来一个小纸卷。
汤元用竹竿挑了过来,展开纸卷。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救我。陈虎真名陈虎,西厂千户。背后之人是——”
后面没有了。纸不够长。
汤元看着这行字,心跳加快了。
西厂千户陈虎。千户是正五品,比曹少钦低一级,但也是西厂的中层。能调动番子,能进兵部大牢,能杀人灭口。
但“背后之人”是谁?陈虎上面还有人。
他正要把纸卷收起来,忽然听见听雨轩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有人在外面!”
接着,二楼的灯全灭了。
陆长弓一把抓住汤元的胳膊:“走!”
两人从屋顶滑下来,沿着护城河边的巷子狂奔。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七八个。
汤元跑得不快,陆长弓拽着他跑。拐进一条窄巷子,陆长弓一脚踹开一扇木门,拉着汤元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堆满了破缸烂瓦。两人躲在两个大缸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追。
汤元松了一口气,靠在缸上,大口喘气。
“老陆……你跑得……真快……”
“你跑得太慢了。”陆长弓面无表情,“明天开始,每天晨跑。”
“我早上要煮面。”
“跑完再煮。”
汤元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卷,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陈虎,西厂千户。背后之人是谁?能让一个千户替他杀人,这个人至少是西厂提督级别的——或者更高。”
陆长弓看着他:“你是说……西厂提督?”
“有可能。但曹少钦是提督的义子,他替提督办事,很正常。问题是——提督为什么要贪这三万两军饷?三万两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不是为了钱。”陆长弓说,“是为了权。周文远、陈三、赵信手里有兵部和户部的把柄。谁拿到这些把柄,谁就能要挟兵部和户部。”
汤元点了点头:“所以西厂要的不是银子,是证据。他们杀了周文远和陈三,拿走了他们手里的账目和信件。但他们没拿到赵信手里的东西——赵信把最重要的证据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不知道。但孙德茂可能知道。他撕掉的那半页账册,写的可能就是证据的下落。”汤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得抢在西厂之前,找到孙德茂藏起来的那半页纸。”
“在哪?”
“在他家里?不对,家里我们搜过了,没有。在他衙门?也不对,他不敢放在衙门。”汤元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老婆孩子被抓走了,但他有没有可能把孩子藏起来了?不对,孩子也被抓了。那他有没有可能把东西藏在孩子身上?也不对,西厂的人会搜身。”
他在院子里踱步,踩碎了一片瓦。
“面。”他忽然停下来,“他最喜欢吃面。他如果藏东西,一定会藏在跟面有关的地方。”
“跟面有关的地方?”陆长弓想了想,“面馆?面摊?”
“不是。是他自己家——厨房。”汤元转身就往外走,“走,去孙德茂家,搜厨房。”
---
子时,孙德茂家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案板、水缸、面缸、碗柜,一应俱全。
汤元先翻了面缸。面缸里有半缸面粉,他用手挖到底,什么都没有。
又翻了碗柜。碗柜里有十几个碗,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碗底。都是兵部大牢的官碗,编号从“兵五”到“兵二十”。他数了数,一共十六个碗。
“老陆,兵部大牢一共多少个碗?”
“二十个。”
“这里有十六个。加上赵信牢房里那个——那个碗后来被收走了,加上灰堆里那个碎碗,一共十八个。还有两个碗呢?”
陆长弓在厨房里找了一圈,从水缸后面摸出两个碗。碗底编号“兵三”和“兵十二”。
“二十个,齐了。”陆长弓说。
汤元看着那二十个碗,皱起了眉头。碗齐了,说明孙德茂没有把东西藏在碗里。
他又翻了案板,翻了灶台,翻了柴堆。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蹲下来,看着灶膛。
灶膛里有烧过的灰,灰堆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烫得缩了一下,但忍着痛把那个东西扒了出来。
那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被火烧得发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纸。
纸上的字大部分烧掉了,只剩下最后一行——
“……曹少钦亲笔信,藏于烟雨楼梁上。”
汤元的手猛地一抖。
曹少钦亲笔信。藏于烟雨楼梁上。
烟雨楼,是柳如烟的酒楼。
“老陆。”汤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孙德茂把曹少钦的亲笔信,藏在了烟雨楼的房梁上。”
陆长弓的脸色终于变了:“曹少钦涉案的证据?”
“对。曹少钦亲自写的信,内容应该是命令陈虎杀人的指令。孙德茂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这封信,但他不敢自己留着,所以藏在了烟雨楼——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怎么办?”
“去烟雨楼。”汤元把铁盒塞进怀里,“趁西厂的人还没发现,先把信取出来。”
---
【肆·梁上信】
子时三刻,烟雨楼。
酒楼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闭,二楼没有灯。
汤元和陆长弓从后院的墙翻进去,摸到了大堂。大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汤元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很高,离地面至少两丈。上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陆,你能上去吗?”
陆长弓没说话,助跑两步,踩着柱子翻身上了横梁,动作干净利落。
他在房梁上爬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有东西。”
他从梁上取下一个油纸包,跳下来,递给汤元。
汤元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曹少钦亲启”。
他抽出信纸,就着月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虎:三月初五,周文远。三月初七,陈三。三月初十,赵信。事成之后,你升千户,赏银五百两。曹。”
汤元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终于找到了。曹少钦亲笔写的杀人令。字迹、用印、日期,一样不缺。
“有了这个,曹少钦就跑不掉了。”汤元把信收好,“走,回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啪、啪、啪。”
有人鼓掌。
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曹少钦从楼梯上走上来,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飞鱼服的番子。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蟒袍,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汤大人,好手段。”曹少钦走到大堂中间,在汤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三更半夜,私闯民宅,偷盗他人财物——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汤元看着曹少钦,笑了:“曹公公,三更半夜,您怎么也在烟雨楼?”
“我?”曹少钦笑了,“我来吃饭。烟雨楼的炸酱面,京城一绝。我睡不着,想来吃碗面。没想到——碰见了汤大人。”
“曹公公真会挑时候。”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长弓的手按在刀柄上,四个番子的手也按在刀柄上。
谁都没动。
曹少钦先开口了:“汤大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封信。”
“什么信?”
“曹公公写给陈虎的信。”
曹少钦的笑容没有变:“哦?我写给他的信?我怎么不记得?”
“曹公公贵人多忘事。没关系,我帮您记着。”汤元把信揣进怀里,“这封信,明天我会送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到时候曹公公自然就想起来了。”
曹少钦的眼睛眯了起来。
“汤大人,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烟雨楼吗?”
“能。”汤元笑了,“因为我死了,这封信明天一样会送到三司。我把它抄了十份,存在了十个地方。曹公公杀我一个,还有十个汤元等着你。”
曹少钦盯着汤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汤大人,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信给我,我保你升到七品,调去刑部。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曹公公,我不升官。”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真相。”汤元一字一句地说,“周文远、陈三、赵信,三条人命。他们犯了罪,但他们罪不至被灭口。曹公公,你杀了他们,就得偿命。”
曹少钦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汤元,你以为你手里有一封信就能扳倒我?我是西厂提督的义子,我上面有人。你一个九品主簿,蚍蜉撼树。”
“蚍蜉撼树,撼不动也要撼。”汤元说,“因为我是吃面的人。吃面的人,骨头硬。”
曹少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好一个吃面的人。”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汤元一眼,“汤大人,三天期限还没到。明天下午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带着那封信去三司,还是带着那封信去阎王殿。”
他下了楼,四个番子跟在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汤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长弓走过来:“他走了。”
“嗯。”
“你手里真有十份抄本?”
“没有。”汤元苦笑了一下,“我骗他的。”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不大。就是爱吃面。”
---
【伍·不眠之夜】
三月十二,丑时。
汤元回到柳叶胡同的小院,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
他没有煮面,而是坐在石桌旁,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曹少钦的字写得很漂亮,行云流水,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冷。
“陈虎:三月初五,周文远。三月初七,陈三。三月初十,赵信。事成之后,你升千户,赏银五百两。”
短短几行字,三条人命。
汤元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油纸包里,又用蜡封了口。
麦穗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大人,您回来了?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汤元把油纸包递给她,“小穗儿,你帮我把这个东西收好。明天一早,你送去给白鹤鸣。记住,亲手交给他,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麦穗接过油纸包,郑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
汤元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刷得锃亮的铁锅。
锅底映着他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睛很亮。
“大人,您不睡吗?”麦穗问。
“不睡了。”汤元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开始和面,“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先准备一碗面——明天早上,我要吃一碗最有劲道的面。”
麦穗看着他和面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家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天大的事,一顿面就扛过去了。
---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二,寅时。
天还没亮,汤元在和面。
陆长弓坐在屋顶上,看着东方的天际,手按在刀柄上。
白鹤鸣在刑部的值房里,翻着《大明律》,把“谋杀”“贪污”“奸党”相关的法条一条一条抄出来。
柳如烟在烟雨楼的厨房里,煮着一锅骨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麦穗抱着那个油纸包,靠在床头,不敢睡,怕弄丢了。
而曹少钦,在西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用朱笔在柳叶胡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天亮。
等那碗面。
等最后的——对决。
---
【第04集·完】
---
【下集预告】
第05集——《三天之期》
三天的期限到了。曹少钦没有等来汤元的屈服,等来的是白鹤鸣送到刑部的亲笔信。
三司震动,皇上震怒。
西厂提督被迫交出曹少钦,但曹少钦在押送途中被人劫走——救他的人,是孙德茂。
不对,孙德茂不是孙德茂。他的真名叫陈虎,右手虎口的烫疤是假的,他是西厂安插在兵部的暗桩。
从一开始,孙德茂就是西厂的人。他杀周文远和陈三,不是分赃不均,而是奉命行事。赵信也是他杀的,那个“西厂番子陈虎”根本不存在——因为陈虎就是他自己。
汤元查了四天,查到的每一个线索,都是曹少钦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让汤元帮他们找出赵信藏起来的证据,然后杀人灭口,把罪名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汤元最后一步棋,曹少钦没算到——他让麦穗把信送去给了白鹤鸣,而不是自己留着。
白鹤鸣是刑部的人,刑部不受西厂节制。信到了刑部,就等于公开了。
曹少钦输了,但他跑了。
汤元站在空荡荡的刑部大堂里,看着曹少钦画押的口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会回来的。只要他还在吃面,我就找得到他。”
敬请期待第05集——《三天之期》。
---
【作者有话说】
案件推进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找到了曹少钦的亲笔信,但曹少钦没有被抓;孙德茂被西厂关在听雨轩,但他到底是真凶还是棋子,还没有定论;西厂千户陈虎到底是谁,背后之人是谁,都还是谜。
案子查到了幕后黑手的线索,但黑手还在,危机还在,主角还在刀尖上走。
汤三碗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